当男人变成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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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吕方得痔疮有一阵子了,一开始以为是小问题,但用了各种痔疮膏止血药,如厕时仍喷血不止,忍无可忍,只好去总院肛肠科看医生。交代完病情,说话似崩豆的女医生让吕方跪在病检床上,裤子退到膝盖,屁股撅起来。吕方脱裤子时有些不情愿,以这姿势暴露在一个陌生女人面前,让他平生第一次感到耻辱。

很快,这耻辱就被吕方抛在了脑后,他那疼到不能碰的菊花,被戴着一次性手套的女医生用几根指头转来转去,一边转一边自语,左边有个蚕豆大的痔核,右边的核有点硬,得做活检,肛门脱垂能收纳,便血时间有些长。

吕方觉得自己的屁股就像个烂苹果,被锋利的刀子毫不犹豫地挖着蒂。他疼得龇牙咧嘴。

末了,女医生还批评他为什么不早点儿来医院,现在的情况必须手术治疗了。

他不得不给董贞打电话。董贞最近正和他闹离婚,他也不确定她能否在这关键时刻“照拂”他。好在她接电话时也没犹豫,说会给两人请年假,让吕方安心动手术。

月底要做账出报表,正是董贞忙的时候。她前些年考了高级会计师证,工资翻了不止一倍,人也变得不再那么顺从,前阵,俩人因为女儿陪读的问题谈不拢,她就叫嚷着要离婚。

董贞要求吕方去给女儿陪读的理由可充分了,她说自己工作处于上升期,而吕方公司效益下滑,员工被辞退的消息时有发生,与其拿着基本工资干耗,不如去给女儿陪读,以她现在的收入完全可以养活一家人。

吕方则认为自己一个主管被辞退的可能不大,即使被开,他一个硕士生也不会靠她养,要知道董贞只不过是个大专毕业生。

他的话只讲到一半,就被董贞打断了,你还是老样子,不自省又顽固。顿了顿,又说,等孩子安顿好,我们就离婚。

离婚提出有半个多月了,期间两人依旧各忙各的,吕方在公司做着最后的挣扎,直到财务总监和副总相继跑路,他才不得不承认,一己之力无法回天,他焦虑失眠,内火一重,旧疾复发。

其实吕方不是看不懂公司的前景,他是不想在董贞面前丢了自己的颜面,想让他屈尊成妇男?门都没有,哪怕只是过度也不行。还记得董贞在家当全职主妇的那三年,每当她花销超额,他可没少给她摆脸色。

他就像他妈说的,受不得别人一点儿脸色。尤其这个别人,是曾经伏低做小的董贞。

可是人强命不强,即将失业的吕方,又被不争气的菊花撵进了医院,好在董贞还算给他留了情面,没在关键时刻弃他不理。到底还有夫妻情分。

2

吕方歪坐在医院走廊的休息椅上,看着董贞进进出出交费,办住院手续,之后将一大包日常用品安置在床柜里,又将他安置在病床上。她甚至还和临床的大叔热情地招呼,那态度自然的,像跟人家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似的。

吕方发现,董贞确是变了,拉扯孩子那阵,她足不出户,话也很少。他数落哑巴一样的她,说他一个人挣钱挺辛苦,她在家里光带孩子,就给扭了腰的他妈做个饭,别一脸不高兴。

他妈那阵从老家过来,说要看孙女,结果跳广场舞时不小心把腰扭了。

那天他妈找了个空罐头瓶,将烧着的纸扔进瓶子,砰一声扣在自己的腰眼儿上,龇牙咧嘴呻吟几声后,就开始替他儿子开导董贞:女人得知足,不在外起早贪黑,家里活总要拿得下,不然娶你干啥,还没个空瓶子管用。

他妈的腰刚好,董贞就找了工作,每天和吕方一样起早贪黑,家里的活归给了他妈。因为自己说过的话,不能当空瓶子的他妈,伺候孩子做家务,忙得焦头烂额也不好吭声。坚持没几个月,他妈回了老家,临走时对着吕方的耳朵吹气,你这媳妇看着不吭不哈,心里主意正着呢。

吕方不信邪,他让董贞辞职,回家照顾即将上幼儿园的孩子。董贞要雇保姆,吕方不同意,说保姆的工资和董贞的工资差不多,没必要舍近求远。董贞说,保姆的专长是做家务,她的专长是搞财务,各司其职,才能发挥最大效益。

说得挺有逻辑。董贞一再坚持,吕方也没得辩驳,总之不管里外,董贞没闲着就好。有保姆帮忙,董贞节省下来的时间就用去考证。不久孩子上了幼儿园,董贞就把保姆辞了,从此一手照顾孩子一手搞职场,又将证书一路从中级考到高级。

不吭不哈的她,变得越发多话和不听话,吕方眼里曾经乖巧温顺的人儿,彻底不见了。

3

天热,动手术的人不多,吕方的手术被安排到第二天上午。董贞通过同学联系了肛肠科的主治医师,说会亲自给吕方做手术。

第二天一早,小护士进来给吕方灌肠,她拿着一截小指粗的塑料管和偌大的量杯,让吕方再次跪在病床上,将裤子退到膝盖,屁股撅起。

光着屁股的吕方,双眼紧闭,他以为灌肠会在没人的屋子里进行,站在一旁预备搭手的董贞,和这个二十出头或许还是处女的小护士的存在,让吕方的尊严再次受挫。

小护士的手法很轻,塑料管像个小探头,在他的敏感部位试探了两下,温水由下而上逆流到肠胃,腹胀加剧,吕方的括约肌越发紧绷。

他在病床和厕所间来回折腾了三趟,董贞也跟着进进出出跑了三回。吕方觉得,董贞还是关心他的,她说要离婚,看来只是吓唬他。

吕方被推向手术室,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身后董贞的表情,就像当初异地恋,她每次送他时,那般恋恋不舍。吕方有些感动,当初董贞不顾父母劝阻,随他远走千里之外,她如此义无反顾,后来的他,却为什么总要难为她呢。

打了腰麻的吕方,两腿被分开,搭放在手术床两旁的支架上,这个姿势很像女人在生孩子。

董贞生孩子那天,半夜羊水破了,吕方被她推醒时有些不情愿,临出门,董贞四处找那个大背包,里边装着婴儿的衣服被子奶瓶和补充体力的黑巧克力,吕方嫌她动作慢,一把扯过包,不管不顾地下了楼。

到医院时董贞的宫口只开了两指,在病房轱辘了一晚上,疼得面目狰狞,搞得吕方很不耐烦。天亮时,董贞被推进产房,十几分钟后,有个护士跑出来,让吕方去陪产,说产妇状态不稳定。

吕方进去后,看见董贞整个人泡在汗水里,哑了的嗓子仍在呼天喊地,两条腿耷拉在床边,像只待宰的羔羊。他瞥见董贞两腿间,那个正往外冒的血腥物件时,顿时晕了过去。

他以晕厥的方式逃避了一场理应共同面对的苦难,而这苦难的承受者得知他晕倒后,第一反应是冲着大夫喊,快帮帮他,他晕血。

4

想了这么多,吕方发现自己挺浑蛋。迷糊间,他很想回到过去,去拯救一个男人不够体面的行为。

醒来后的吕方已躺在了病房里,枕头旁的止痛泵每隔一段时间就嗡地响一声。临床的大叔动完手术没几天,叉着两腿去上厕所,屁股上氲着一大坨黄呼呼的印迹。

去,回去再拿几条换洗的衬裤。吕方对董贞说话时又像发号施令。带了四条,足够了。董贞淡淡地说,她似乎总能把事情做到前面去,给他迟到的命令予以不动声色的回击。

四条裤子也没能让吕方活得体面。他一起身,裤子后面就被分泌的肠液和伤口的脓血染成大便失禁的模样。开始的一两天,他像和谁怄气似的,想起来就要换裤子,似乎折腾到董贞,心情和病情就会快速好转。

撤了止疼泵,药力渐渐散去,吕方的苹果蒂,又像被锋利的刀更为仔细地挖着。痛楚牵扯着周围的肌肉一起绷紧,他顾不得换裤子了,开始全力以赴与疼痛做斗争。

集中精力与疼痛做斗争的吕方时刻都处于烦躁状态,他没有接董贞递过来的香蕉,说要吃西瓜。临床大叔看着董贞出去买西瓜,对吕方说,你爱人脾气真好。顿了顿又说,我爱人前几年去世了,肝癌。吕方不得不转头看向这个老病友,用一脸同情掩饰内心陡升的得意。谁照顾你呢?我女儿,年轻时想要儿子,现在看,还是女儿更贴心。

吕方想起自己的女儿圆圆,一开始他想要的是儿子,女儿刚出生时,他都没正眼看过她,他也不想给董贞送饭,而是提着保温桶在医院走廊里转来转去,一边转一边埋怨,董贞和命运怎么能合起伙来,让自己绝了后。

女儿很早就学会自己吃饭上厕所,长得越发像布娃娃,吕方心热时想抱抱她,这一抱就会触动孩子的某个开关,妈妈妈妈,吕方不多的热乎气,立刻被她吵没了。

吕方现在不想陪读,也是因为他觉得和自己女儿之间总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他不知道墙那边的女儿在想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墙那边的女儿也很少过问他。这样的女儿让他感到陌生,陌生又让吕方心生恐惧。

吕方觉得自己像个孤独的风筝,看似高高在上,实则茫然地感受着墙那边她们娘俩的热闹。这点热闹,是联系他和她们最后的那根细绳,他不想它绷得太紧,更不想被放手天际。

5

晚饭董贞没在医院吃,她替吕方打了饭,就赶去驾校学车,备考科目三。吕方的大众买了六年多,董贞也没借着光,两人的公司不是一个方向,董贞每天都得起大早去赶公交地铁。大众开到第三年的时候,董贞想用它去公司仓库的空地上练手,吕方没同意。隔了不到半年,倒将车借给了女同事,女同事一直和他保持着办公室暧昧,经常吕哥长吕哥短,没有实质性进展,吕方只是纯粹地享受着来自女人的仰慕。虽然他知道,这种仰慕也许迟早会和董贞一样,从言不由衷发展到彻底背离。

女同事开着车和闺蜜一起去云南自驾游,回来后气缸出了故障,排气管总是突突突地响。她把车钥匙交给他时,什么都没说,只给他提了一小包鲜花饼,让他好好尝尝。

吕方开车回家,才发现车出了问题,第二天他开到汽修厂去修,一问要两千多。他挺生气,回家不停埋怨这个省去了“女”字的同事,他说得恼火,董贞却无动于衷,连句劝慰的话都没有。第二天他消了气才想起来,没练成车的董贞,是在看他的热闹。吕方觉得自己有点儿哑巴吃黄连,挺傻逼。

晚上坐浴时,吕方按董贞说的,将中药制剂兑两杯凉水一杯半开水,屁股插进盆里,温度刚刚好。吕方爬上床,临床大叔的女儿从外边转回来,给她爸买了一瓶蜂蜜,她给两人各冲了杯蜂蜜水,临走时一个劲儿叮嘱她爸,晚上早点睡,不要再玩斗地主,眼睛还要不要了。老病友被训得挺开心,嘴巴一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董贞很长时间没这么训他了,婚后吕方曾经埋怨她变得唠叨,从吃喝拉撒到人情世故,事无巨细她都要干涉。该怎么样不该怎么样,好像他这个硕士生还没大专生清楚。后来只要她张嘴,他就用自己的高学历怼她,用他的高工资怼她,用她不能给他生儿子怼她。

董贞彻底闭了嘴,一闭就是好久,久得病床上的吕方开始怀念她喋喋不休的日子。

6

手术第三天,麻药劲儿全过了,吕方才发现,那个部位的疼痛真是非比寻常。走路迈不开腿,怎么躺都不得劲儿,上厕所像上刑。每时每刻,那地方都会让他饱受凌迟之苦。他向值班医生要镇痛药,大夫只给了两片,说吃多了副作用大。

两片药安稳了大半天,到夜里疼痛又发作了。疼痛像个疯狂的电钻,以那个孔洞为中心,肆无忌惮地钻他的肉,钻他的心,甚至钻他屁股周围的空气。疼痛,让他对距离身体一尺远的所有物体,都产生应激性的回避。

吕方无法入睡,甚至无法思考,迷糊间,他想起白天大夫说的话,这种术后疼痛比起女人生孩子,还差一截呢。差一截,董贞是怎么熬过生孩子那个夜晚的,她跟他说腰疼得仿佛断开了,她快要死了。她揪着他的胳膊,把他的胳膊掐青了。他把她的手掰开,别人都能行,你咋这么脆弱。

他的眼泪不由自主滴在枕头上,他无法回忆过去,他真的忍不住了。

第二天上午,更要命的情况出现了。对疼痛的敏感,让他的括约肌应激性地闭塞了。他解不出大便,小便也没了。吕方站在便池旁,撅着嘴唇不停嘘嘘,使劲甩那个物件,却只滴出两滴尿。他按着鼓胀的肚子,哭丧着脸,头一回,向厕所外等待的董贞求助,咋办。

董贞跑去找医生,医生说术后最怕大便秘结,不行只能灌肠。

又一个像处女的小护士,拿着一截塑料管和大量杯,让吕方跪在病床上,裤子退到膝盖。塑料管探进去时,吕方没有太大反应,探头的威力已被周而复始的痛楚覆盖。护士让董贞拿个盆接着,吕方忽然意识到什么,他说,我还是去厕所,话说完没多久,他就控制不住了。

在小护士、董贞、大叔,甚至整个世界面前,吕方颜面尽失。他将头埋在臂弯里,眼泪从滴灌变为汹涌,瞬间湿了床单。他从低声啜泣到呜呜地哭出声,这么多年赖以维生的自尊,在那个瞬间土崩瓦解。

这场再普通不过的手术击垮了他。一切都结束了。董贞轻抚他的肩膀,不停地安慰他,没关系的,没关系。吕方忽然很想投身到董贞的怀抱里,那里才应该是虚空最温暖的存在。

7

吕方出院那天,董贞开着新买的宝马来接他。他没问车是否贷了款,也没说其实他更希望她买辆奔驰。只要她开着舒服。

我打算去陪读,我上班的地方离女儿学校更近,公司如果靠不住,我就在学校附近再找份工作,我想陪女儿,顺便还能帮你还还贷,这么多年,苦了你们。

董贞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可思议,怎么忽然就变了个人,痔疮手术倒像是对他的一场重建。

吕方没再说话。董贞也许自己都没意识到过,她是在生孩子忍受了剧烈的痛楚后,对生活和他有了重新的认识,这认识让她在困顿中一路挣扎,直至有了摆脱痛苦的能力。而他也是在痛楚过后,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纸糊的狮子,他一直被禁锢在高高在上的自我意识里,直到疼痛打破了幻境,他才脚踏实地重新活转了过来。

仿佛凤凰涅槃,她和他终于又重生了一回。他庆幸命运的安排,让他动了这样的手术,让他在死去活来的痛定中,勘破了生活的真相。活着多苦痛,温暖才是苦痛的熔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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