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么轰轰烈烈,也好

文 烟波人长安

我想写一个正常人的故事,板着指头数了半天,发现我周围根本就没有正常人。

大宽这个傻逼,有一次自己开车出去野游,开到四环附近一条路边,看见一只公鸡站在路口,突发奇想,打起方向盘就冲着公鸡开过去,追得不亦乐乎,结果拐进死路,车卡在拐角,两个小时没开出来。

锤子是个蠢蛋。自从大学和大宽试图组乐队未果后,坚持觉得自己有乐器方面的天赋,报了一个钢琴班,学了三个月,五线谱还认不全。老师忍无可忍,把学费退给他,说,别再来了,算我求你。

大麦和果子?一对奇葩。昨天还吵架来着,理由是大麦一边刷牙一边尿尿,尿到了地上。

余北北稍微正常一些,就是强迫症很严重。一天晚上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他做宵夜呢,牛排颜色比平时浅,用芦笋当配菜的话,会不会不好看?

看你大爷!你就不能好好吃个饭吗?!凌晨三点抽什么疯!老子要睡觉啊!

刚挂了电话,好不容易睡着,丽里又打过来。

我家洗衣机坏了!丽里喊,按钮按了好几遍都没反应!

……大姐,你插电了吗?我问。

被他们这么一折腾,全无睡意,抓过手机来上网。

打开微博,第一眼就看到八月发的一条:不知不觉已经在一起三年,谢谢你,谢谢我们。底下是她和萝卜在伦敦的一张合影。

呸,大半夜秀恩爱,比美食党还可耻。

再一想,我至今单身,凌晨自己躺在床上刷微博,明早还要起床赶地铁……

妈的,活不下去了。

关掉手机,睡觉。愣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打开,找到八月的那条微博,在下面加了一句评论:

祝,天长地久。

我和八月在一次聚餐上认识。

学姐刚刚和锤子确立关系,两人叫我出来吃火锅,我毫无戒心地去了。去了才发现旁边坐着一个陌生的女孩,齐肩发,齿白唇红,眉目分明。

学姐介绍:这是我嫡系学妹,八月。

我嗯一声,继续毫无戒心地坐下。无意中看到学姐和锤子偷偷对视一眼,目光闪亮,看得我两腿一软。

这俩混蛋肯定没带钱!我心想,一边死死攥住钱包,万一最后需要我付账,我就装死。

一顿饭吃得紧张兮兮。我拼命想怎么才能保住我的银子,而学姐不停地找话说,基本上都和八月有关。

八月特别有才。学姐说。文章写得很感人,你应该看看。

哦……咦这家羊肉真新鲜,锤子帮忙递一下。

八月成绩也很好。学姐又说,年年奖学金。想不到吧?这么漂亮的姑娘还是个学霸。

哦……靠,撒尿牛丸好难吃,不会真的放了尿吧?

八月还会弹吉他呢。学姐接着说。

哦……我还会说相声呢,你们要不要听一段儿?

八月单身哦。学姐对我挤挤眼。

哦……我也单身啊,所以是来交流经验的吗?

中间八月起身上厕所。学姐双眼炯炯,看八月走远了,就问我,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哦,这家火锅店还行,以后可以常来。

锤子踹了我一脚。

我靠,没带钱还这么嚣张!信不信我真的装死。

后来我才知道,学姐本来是想撮合我和八月。

你人挺好的,八月也挺好的,应该在一起。学姐说。

……好的人多了。好人都凑在一起,坏人怎么办?

所以我最后还是辜负了学姐的美意。学姐一个月没理我,但这并不妨碍八月变成我们这个小圈子的一员。渐渐地,只要我们聚餐,都会叫上她。

八月确实很优秀,追她的人也很多,不过八月一个都看不上。

我想要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八月说。

这些“轰轰烈烈”包括:表白的时候要在宿舍楼下,点一圈心形的蜡烛,大喊“八月,做我女朋友吧”三声,但她就是不出现。等到大家都丧失信心的时候,她悄悄从另一侧走过来,原来她一直在人群背后藏着。

或者,追求者给她写一百封情书,用绳子串起来,挂满学校的主路。她从第一封开始看起,每一封都是一句动人的情话,看到最后一封,两人牵手,在一起。

还有,谈恋爱之后,每个节日都要有礼物,要别出心裁。八月说,求婚必须要在圣诞节,要在大广场上,雇很多群众演员,人手一把玫瑰,把我们簇拥在中间,鼓动我嫁给他。

每次她说完这些,饭桌上都是一片死寂。

哎呀这个饭馆好热啊哈哈哈。大宽擦掉满头的冷汗。

是啊,吃凉菜喝啤酒还能这么热,没天理啊哈哈哈。我也擦掉满头的冷汗。

然后我们悄悄结账走人。

女人太可怕了。大宽愣愣地说。

对。我表示赞同。

单身是正确的。大宽愣愣地说。

对。我继续表示赞同。

要不我们搞基吧。大宽还是愣愣地说。

……你他妈离我远点儿。我警惕地和他保持开一段距离。

八月还是继续着她的各种幻想,甚至不断变换花样、推陈出新。后来最新的一个版本,是两人一起欧洲自由行,玩儿一个月,追求者在每一个城市的地标建筑前求一次婚,回来在北京机场求最后一次,答应。

我们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但是我们谁都没想到,过了不到一年,八月居然恋爱了。

消息传到我们耳中,把我们震惊地目瞪口呆。

最让我们震惊的是,学校里风平浪静,没有发生任何类似宿舍楼下点蜡烛聚众表白、或者情书挂满一路的大事,唯一算得上轰动的,一个艺术系学生把自己脱光了躺在教学楼前面,说要赤裸裸地感受地球母亲。

八月一定是想出了别的方式。我们猜,但是以我们的想象力,只能想到男生以炸掉学校为筹码威胁八月从了他这一个可能。

八月救了我们一命啊。大宽愣愣地说。

靠,想想都后怕。

八月听说后,笑得前仰后合。神经病呀你们。她说。

什么事都没有。八月又说。他表白,我答应了,简简单单。

我们不死心。姓什么?叫什么?哪个系的?我问。

男的女的?大宽问。

……你为什么答应他?学姐问。

八月忽然严肃起来,三缄其口,不说话。

后来,她还是告诉了我们。

半年前,八月回了一趟老家。

她舅妈查出来胃癌晚期,癌细胞扩散地很凶猛,几乎没有手术的可能。一个月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

八月回去的时候,舅妈已经住院三个月,人瘦成一把骨头,时常陷入昏迷,连说话都困难。

两口子没有孩子。八月舅舅辞了工作,一天二十四小时在病床前陪护,虽然八月的爸妈都想过来帮忙,但舅舅坚持守在医院里,晚上就睡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

我不在,她不放心。舅舅说。

他其实做不了什么,只是每天给舅妈擦擦身子,偶尔舅妈清醒的时候,和她说说话。八月的妈妈担心舅舅自己的身体,带着八月隔三差五去看看。去的次数多了,八月注意到,病床的床头柜上好像永远摆着一碗鸡汤,早晨是热的,晚上就冷了,没有人动。

舅妈会吃吗?八月自言自语一样,问。

不吃。舅舅坐在一边说。就给她闻一闻。

她年轻的时候最馋鸡汤,每天闻闻,说不定就不走了。舅舅又说。

八月听着,眼泪差一点涌出眼眶。

鸡汤最后也没有留住舅妈。

一个月后,舅妈去世。舅舅家从此多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前仍然每天放着一碗鸡汤。他每天下午往照片前一坐,好几个小时,不停和照片里的人说话。

四十几岁的人,像是一夜间跨入了老年,脸上看不出悲喜。

八月有时候去看看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一天中午,她忽然接到舅舅的电话。

电话里,舅舅听上去有些紧张。八月啊,你有空么?能不能帮我……买几支玫瑰带过来?

大宽一下坐直了身子。舅舅要二婚了?!他兴高采烈地问。

没有人理他。

八月一头雾水,但还是飞快地出门,在楼下花店买了一大把玫瑰,赶到舅舅家。

舅舅,你要花干嘛呀?八月问。

舅舅没说话。他接过玫瑰,转身,舅妈的黑白照片前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细长的花瓶,玫瑰就插在里面。

好看,真好看。他喃喃地说,退后两步,坐在他习惯的那把椅子上。

我以前就说吧,和你舅妈结婚二十多年,没给她买过什么。舅舅说。现在你们年轻的都过什么什么节,情人节,圣诞节,我说咱们俩也过一次,给你买花、买礼物,好不好?她说行,也新鲜新鲜,我们就等啊,等圣诞节,等情人节,可一个还没等到呢,她就走了……

今天给你补上。舅舅冲着照片笑笑。你看看,好不好看?让八月说,好不好看?

八月没说话,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眼泪含在眼眶里。

唉,我是真想她……舅舅又说,转头看着卧室。你舅妈说我们俩刚认识的时候,觉得我丑,结果有一天下大雨,她没带伞,我骑着车子去接她,就这么喜欢上了。这么多年,什么大事儿也没碰上,平平淡淡过来,早晨一块儿上班,晚上一个做饭、一个刷碗。没说过“我爱你”。说它干什么?不说,就不爱了?简简单单的,就过不了一辈子?

舅舅停顿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眼角有了泪花。八月啊,你说她怎么就走了呢?她等我一等也行啊,就那么着急?是不是因为我不送花,生气了?好,我送,以后我每年都送,那,你回不回来?

说完最后一句,他已经眼泪横流。你回不回来?他看看照片,颤抖着问。

八月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

我们默默听着,没有人说话。八月说完,眼圈通红。学姐把脸埋在胳膊里,身子一抖一抖,锤子抱着她的肩膀。

那……你谈恋爱又是怎么回事儿?我愣愣地问。

八月忽然破涕为笑。

八月说,男生叫萝卜,干净,瘦,沉默而木讷的一个人。

她回家前,她们班和计算机系的一个班搞了一次联谊。萝卜就在那个班上。整个饭局,萝卜一句话都没说,一直埋头吃饭,也不喝酒。后来包括八月在内,不少人喝多了,一群人传酒杯玩儿,酒杯停在谁面前,谁回答一句问题。

轮到萝卜,有人问他,在场的女孩他最喜欢谁。

萝卜看都不看,指了指八月。

大家就撺掇他向八月表白。

不等萝卜说话,八月先喊了一句,你要真喜欢我,陪我上三个月晚自习,我才考虑。

酒桌上的话,没有人当真,第二天八月睡醒了,自己都记不起来说了什么。

但是萝卜记着。

他真的陪八月上了整整一个月的晚自习。八月一开始只是不忍拒绝,后来和萝卜多了些接触,觉得这个人虽然话少,但聪明而且细心。有段时间八月睡不好,再去晚自习,桌上就多了一盒牛奶。

再后来,八月收到她妈发的短信,回家,和萝卜偶尔用短信联系。

还有两个月。萝卜说。

什么还有两个月?八月问他。

晚自习。萝卜简单地说。

八月沉默了一会儿。你真的喜欢我?八月又问。

喜欢。萝卜回答。

两个月后,八月回北京。她心情低落,回北京的事也没告诉任何人。

结果一出火车站,她就看到了萝卜。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八月很惊讶。

你有个习惯,每天晚上都会上一下QQ。萝卜说,昨天晚上没上。前两天你发微博,说一切都过去了,但还是会伤心。我就猜,你差不多该回来了。我查了一下你家到北京的火车,只有三趟,都是前一天晚上发车,今天上午到,所以我就早来一会儿,在这儿等。

等我干嘛?八月冷着脸说。给我个惊喜,然后感动我?呸。

萝卜脸红了,说,我可以帮你提行李。

八月看着他,不说话。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萝卜又说。我也不会安慰人。我只想说,我会陪着你,八月,一直到你心情好起来,多久都没关系。

八月沉默了片刻,忽然松开握住行李箱的手,轻轻抱住他。

你傻啊。八月说。我就不能家里断网?要是我今天不回来呢?你怎么办?要是我坐飞机回来呢?

飞机票那么贵,你不会买的。萝卜吭吭哧哧地说。

八月后退一步,踹了他一脚。

然后再次抱住他。

八月就这样和萝卜走到了一起。一年后,两人毕业,神奇地在同一家公司找到了工作。萝卜搞技术,八月做编辑。两个人一起上班,一起下班。萝卜做饭,萝卜刷碗。

这样又是两年。

没有多少“轰轰烈烈”的情节。萝卜不是当众表白,平时也不怎么说话,唯一符合八月当初那些幻想的,是他总算记得每一个节日。

第一年情人节,他送给八月一套游戏专用的键盘鼠标,因为八月有时候会打网游。

第二年情人节,他送给八月一个按摩靠枕,因为八月说脖子疼。

第三年情人节,他送给八月一台迷你饮水机,因为八月工作忙起来,经常忘了喝水。萝卜威胁她,不喝完迷你饮水机里头的水,不准回家。

然后是三个月前,八月在家碰伤了脚,萝卜给她贴创可贴,贴完抬起头来,愣了一会儿,说,我这样跪在地上,好像求婚一样。

八月点点头。

萝卜鼓起勇气说,要不,八月,我们结婚吧。

八月又点点头。

你不要轰轰烈烈的爱情了?他们订婚后,一次聚会上,我问八月。

不要了。八月喝了两杯酒,眼神明亮。这就是我要的爱情。那天我听着舅舅在舅妈的照片前说了那么多话,忽然就想明白了,两个人平平淡淡,也是可以在一起的呀。爱情有很多种,只要互相喜欢,无所谓哪一种。

萝卜也许不是那么浪漫,八月又说,但真心实意地对我好,就算平平淡淡,我也很开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萝卜正默默坐在KTV的角落里。学姐喝多了,非逼着他唱歌。

萝卜没办法,拿过话筒唱了一句,全场寂静。

我出去吐一会儿!大宽捂着嘴,飞一样打我身边跑过。

八月哈哈大笑,从萝卜手中夺过话筒,唱了一首很好听的歌。

是什么歌我已经忘掉,但我忘不掉八月脸上的笑意,还有她说的那句话。

爱情有很多种,只要互相喜欢,无所谓哪一种。

所以,不是那么轰轰烈烈,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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