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天上的星星,也要尘世的幸福

文 十三

我要结婚了。这几个字打出来,把自己也吓一跳。

有人说今年是金羊年,身边的朋友不少挑拣多年,刚刚碰到理想的伴儿;也有人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终于喜得贵子。而对于羊年,我最直观的认识,是父亲的本命年。

老人说本命年琐碎,小灾小难不断,却也可能把人生大事定夺下来。回头想想,我上一个本命年丢手机、丢钱包、失恋,但这一年入职的工作转眼已经做了七年。福兮祸兮,难以说清。我不善于做太细碎的算计,大多数情况下,如果非要总结,我都觉得幸福更多。

年初社里有老领导退休,找中层们开欢送茶话会。众人中我几乎是最年轻的,本来不该多话,但我初入行时曾因为粗心或缺乏经验犯过一些低级错误,老领导从来都以鼓励为主,这算不算知遇之恩,我不清楚,但确实心怀感恩。又因为他与父亲同年,他退休时父亲正在家里养病,我便有些感慨,托大说了几句,心中说不清的情绪。

今年农历年后不久,父亲右腿膝盖突发疼痛,几经休养、服药、检查,未见明显好转,于是开始在各大医院之间辗转。父亲是惯不喊疼的人,在确诊的前一天还安慰我,又大概是自我安慰,说没事的,养养就好了。第二天母亲陪他去医院,说是不许我去,我只好乖乖去上班。正在办公室发呆,母亲打来电话,说你爸的腿确诊了,要手术,置换人工钛合金关节。

也不过一瞬间,我已经握着电话哭得稀里哗啦,倒要父母来安慰我。我一味只是哭,一边哭一边鄙夷自己没用。

父亲手术前后,情绪几经起伏,不能接受卧床、生活不能自理,凡事凭人照顾的窘境。困顿难耐的夜里,父亲睡了,我跟母亲一起收拾住院要带的东西,我抱怨父亲的摇摆不定,母亲说这么大的手术,她理解父亲,家人在这个时候必须互相托一把,不然怎么叫家人?

母亲慢条斯理说着这话,同时把被褥枕头一件件整理打包。我感受到一个女主人的温存暗涌坚不可摧的力量。时间闪回大二那年暑假,姥姥走了,母亲也是这样慢条斯理做着活儿,眼泪噙在眶里。聊到这些年家里经历的波折,而今已是过眼云烟,“车到山前必有路。”母亲说。生在这样的家庭,我再没有任何遗憾不安。

之后是住院,例行检查,等待手术。手术那天,全家人目送父亲拄着拐杖,穿着医院要求必须穿的太小太破的病号服进了手术室。门关上,我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熟悉胖大的背影。家属等候区阴冷潮湿,我一坐下又哭起来,怕影响家人情绪,在走廊里来回来去地逛了一圈又一圈。

手术时间比想象得要长一些,到后来大家都有些不安。不安终究随着全身麻醉的父亲被推出手术室变成了心疼——他脱了眼镜,仰着头,白发显露出来,银灿灿的。医生安抚我们,说这只是麻醉药的作用,病人是有知觉的,说完在电梯里大声唤父亲的全名,听起来如此生硬陌生,刺刺的。第一遍,没有回应。第二遍,父亲微微睁了眼睛,答了一声:你好。

听到这声回答,母亲鼻子一抽,伸手轻轻抚摸父亲的额头。我手捧着进ICU必备的物品窝在电梯的另一个角落,别过头去,不敢看母亲的红眼圈。

之后是琐碎磨人的术后康复。导尿管、止疼泵、引流器、换药、测血糖、测血压、吊瓶、口服药、置办康复器械、接待亲友来访,床的角度摇上来又摇下去……父亲是刚强的人,术后两天居然已经忍痛下地,借助器械行走,赢得病友们纷纷点赞。

在医院,我常开玩笑,来了人就说:老钟头儿,表演个抬腿吧!表演个行走吧!父亲配合我,说不表演了,今天表演好几次了,也不是啥高难项目。

说这话的时候,我知道他隐忍着剧烈的躯体疼痛。住院十天,父亲瘦了二十斤,我瘦了八斤。术后又在家照顾父亲半个月,除了买菜,几乎不曾出门。再上班时,才发现北方的春天已经到来,春风拂面,四处是开花的树。

大学毕业后,我从南方回到东北,至今快十年,始终没断了自我怀疑:我应该回来吗?如果留在更发达的城市,我应该会有更好的发展吧?直到父亲手术后被推出ICU,蜡黄的脸色,因为麻药作用不断抖动的嘴唇,挥动挂着吊针的手问我要水喝……我才真的庆幸自己回来了,不然何以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陪在他的身边。

人在日子里过,不怕得不到磨练,只怕磨练之后不见成长。我是独生女,父母一方有疾,已感力量单薄。平常的日子最磨人,在诸多付出里,花钱最省心省事的,难的是一蔬一饭一针一线一朝一夕的陪伴。在父亲手术前后,我的准老公给了我太多帮助,有些方面甚至比我做得更好。

领证和结婚的日子,我本来无所谓,但他很在意,特地去找人算。算了一次又说不妥贴,又找人算。日子算好,我问父母的意见。父亲坐在沙发上听我说完了,眼圈唰地红了,只说:好啊,好事,好啊……

我起身去把洗好的衣服晾上,走到玄关,嘀咕了一句:我就要嫁啦……眼泪突然噼里啪啦掉下来,不知是怎么了。真是个百感交集的午后。

自筹备婚礼以来,我说的最多的就是“都行”、“随便”、“你决定”,大家都没了脾气,尤其老公,甚至说我没态度,是不重视的表现,我也百口莫辩。我确实从来不是对婚礼之类的仪式有所幻想的小公主,觉得简简单单就好,重要的是婚后的日子。开起玩笑来,索性自嘲是“拎包入住型选手”。然而老公的认真又的确常常让我汗颜——钻戒订好了又推翻,跟我说换了更大的钻石。

“为什么?”我问他。“原来那个挺好,不小啊。”

“一辈子就这一个,宁可在别的地方省点儿。”

嫁给这样一个人,我理应别无所求。钻石大了小了,房子大了小了,有什么所谓?最难得是他肯花心思。所以我依旧坦然地说着“都行”、“随便”、“你决定”,告诉他:结婚这件事,我只负责挑人。其他的,你主导,我跟随。

520那天我们一同订了婚礼酒店。夜里跟朋友们吃完饭,都微微醉,两人手牵手压马路回家,并没说什么。反而是更晚时候,互相在微信里表白。他说到爱,而我说:我只有这一生,许多事必然想不到,做不好,感谢你愿意陪我一同度过。

2015年是父亲的本命年,他六十周岁,做了人生中第一个大手术;他的女儿三十一周岁,在这一年,嫁给一个很不赖的男人。

父亲给我的礼物,是我的生命;我给父亲的礼物,是我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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