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相信有那么一个人

文 张巍

宅了半个月,出门办事,去找一个从未谋面的朋友的朋友。

因为是朋友的朋友,所以很容易就聊到朋友。朋友两口子都是我中学六年的同学,毕业后兜兜转转都在北京,却很少联系。不过社交网络上,一直能看到女同学发布各种消息。那些消息永远都是一句话:我很幸福,我家人很幸福,我有他们和他们有我都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早几年看这种消息,很容易心理不平衡,把她们归到晒幸福的行列里。本着人性里的酸葡萄本性,总是觉得,真的吗,凭什么啊,为什么你男人对你这么好?你也没有比我美丽多少,也不是白皙高挑从小弹钢琴皮肤吹弹可破的糖人儿,为什么你的幸福这么多,让绝对不算不幸的我如此有被刺痛的感觉?套用一句张爱玲的《同学少年都不贱》里的说法,简直是每次看见她聊起家常,“那种云泥之感真是够我受的。”

关键就是那种一点不刻意的淡定。你知道人家一点不使劲,不费力,那就是人家平平常常的生活,人家每天就是乐呵呵做面包、烧菜、上班带孩子、没事儿去高大上的地方全家吃上一餐、过生日被老公送上各种名牌礼物,然后人家高高兴兴地拍下来,po出来,告诉大家,我过的很幸福。

都是女人,早几年动辄看到这样的朋友圈,简直刺眼。

之前不懂事,私下里眼热的议论的时候,都认为朋友运气好,嫁了个好男人。那男人,看着他中学六年一路优秀温和,大学四年扛过异地恋,每到假期就飞江南去看望女朋友,然后双双去澳洲留学,再回国创业安家生孩子。那些简直美好如神话的恋爱故事,在莎士比亚剧本里才能看到的十四岁一路至今一心一意,足以令每个现代女性嫉妒地上蹿下跳。那样的男人,谁碰上谁幸福,所以我那女朋友,无他,唯命好耳。

按照这样的逻辑,我也很不错啊,之前各种际遇不好,才会如此云泥之差吧。不是我有问题,是我碰到的男人不够好,给不了我这样梦幻般的幸福,所以我才一路不愉快,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直到今天跟朋友的朋友聊天,我们说到那女朋友难搞的婆婆、超难搞的妈妈、各种复杂的家庭关系,都被她轻而易举搞定了,而且全家在她的带领下,都走上了和谐相处的道路,我忽然心里一惊,呀。
如果十四岁,假如,我是说假如,那个现在人人称羡的男同学喜欢的是我,现在过上这种生活的会是我吗?从十四岁往后的这二十三年,我那颗渴望永不安宁的心脏会不会一次次地把人家的好意推开,或者扯着对方一直拼命地扑腾直到双方都累得面目模糊看不清楚?如果是我,我会不好奇外面的世界不想趁年轻多恋爱几次不愿意尝试下新鲜有趣的故事情节?如果是我,我受得了强势婆婆的委屈耐得住异地的寂寞扛得住二十多年都是同一个男主角吗?

年轻的我,那个生机勃勃外加神经兮兮的我,那个好奇同时害死猫总想折腾体验感受乱七八糟世界的我,不用问也知道,那简直不可能。

我配不上这样的幸福。

给我一个好男人也白搭,因为压根不明白,幸福,是感受幸福的能力,更是经营幸福的能力。

受不了委屈,凡事都要分辨个青红皂白,敏感、尖锐、没有安全感的我。就算碰到一个温和的好男人,估计也经营不出我同学的幸福家庭。

真是,出来混的,谁能不受委屈呢?有多少打落牙活血吞哑巴吃黄连还连声赞好的高超技术,怎么一到亲密关系里,就立马退型为一个三岁的小朋友,一句话,一个字,一个眼神,前妻前女友的一个短信电话,亲戚朋友的随意评论,都是血雨腥风的前奏。那些翻江倒海的意难平,那些抑郁哽咽的从前事,一点点一滴滴,最后谁也扛不住我那些“不爱我的印证”。基本上,我编了剧,我又导了演,我推了波助了澜,我还完美谢了幕。那一次次似曾相识的感情故事,我一次次被放弃的相同结局,难不成都是“遇人不淑”?那我挑人的眼神也未免太差了吧。

站在车水马龙的东四环,悠悠望着天边一朵云。要成为better me多么不容易。

要相信有那么一个人,他跟你一样对世界惶恐、惊慌、孤独又强作镇定的假装强大,你们一个人活下去也可以,但是互相陪伴也许更好。他偶尔会伤害你,正如你会伤害他,但是那都会使你们一样难过。要相信他是个温和的好人,就像他需要相信你是个善良的傻丫头,你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得跟他一块儿花,你赚不到的时候得不怕麻烦他。

如果真能做到,估计不会跟前男友分手,也不会跟前夫离婚。这对我简直是人生观价值观重塑,堪称颠覆式创新,比黄太吉马佳佳干的颠覆多了。

我的车里,有一张一直不肯换掉的CD,是多年老友老洪的哥哥跟他的中学同学们自组乐队自费录制的一张老歌集锦。十二首歌里,我最喜欢的一首,名叫《我家在哪里》。刘家昌唱过,刘文正唱过,姜育恒唱过,我去KTV的时候也唱过。

“南风又轻轻吹起,吹动着青草地,草浪缓缓推来推去,景色真美丽,夕阳也照着大地,绿草披上青衣,草浪夕阳连成一片,真叫人着迷……”

从今往后,我家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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