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故事,是曾经

《走丢的土狗》

文 绒绒

土狗说,他从监狱里出来的那一天,他没有急着拥抱焦急等待他的亲人。监狱里的同犯们都告诉他,出了门一直往前走,千万不要回头,否则说不准哪天还得进来。

土狗咬着牙,坚定地站在大门口,平时都是从里面往外看,抻着脖子掂着脚看,风景真美好呵,就是那堵四面不透风的大城墙。土狗心里想,他一定要在出去的那一天回头看看,从外面往里看,究竟是什么样的风景。

于是土狗,慢慢地回过头,高墙、电网、哨岗。

原来,他妈的和从里往外看是一样噢!

我差一点没忍住,一滴叫青春的泪水,从我的眼眶里蹿逃出来。随后,它像洪水袭卷过来,回忆一下吞噬了关于我们疯狂叛逆的那些曾经。

✿✿✿

2003年10月10日,一个很特别的男生走进了我的生命。或者说,走进了一些人的生命。

我为什么会这么清楚地记得这一天呢?

很简单,土狗自己告诉我的。记性好是土狗不多见的优点之一。

在很多很多年以后,我和土狗就快相忘于江湖的时候,他突然像我在年少时丢失的一条土狗一样再次出现了。我们曾经相依如命,我曾视它如瑰宝。

是多久呢?我掐指一算,有12年了吧。

他于是给了我一串数字:20031010。

2003年,10月10日。星期五,晴。

那一天土狗从牡丹江转学到宁安,被分到和我一班。高二,十四班。

我们惊呼:哇!又来一个!

那时候从牡丹江转来的学生一大票一大票的,大部分都不能算是好学生。好学生就不来宁安这小地方了。

但是在这些不好的学生里,也存在着良莠不齐。有的因为在牡丹江实在上不了好学校,就退而求其次,上他宁安最好的学校。有的是因为在牡丹江的学校实在呆不下去了,呆不下去的原因也分好几种,比如被校方开除了,或者被学校的资深打架爱好者东北俗称扛霸子给盯上了。

被扛霸子盯上的结果只有几个:挨揍、挨揍,和挨揍。

你可以自己选择正确的处理方式:告家长,再挨揍。

告老师,再挨揍。

忍着,高低忍着,还是挨揍。

根据土狗转学以后的表现,我们一致猜测他转学校的原因很可能是和最后一个有关。因为土狗好像一直在笑,而且他笑的时候表情的打开方式很特殊,处处惹桃花,面面留恩情。说通俗点,就是有点……犯贱。

在东北这个打架斗殴只是因为“看了你一眼”的神奇国度里,人家走路都低着头走了,土狗怎么可以笑?而且十分特别以及非常爱盯着女同学笑。

所以在贴着“大城市来的”标签的转校生当中,土狗是极不受待见的。虽然没有路见不顺眼一声吼的扛霸子出现,但土狗始终也没成功交到一个还算谈得来的男性朋友。

可偏偏,土狗在女生人缘里面极好。

土狗个头不高,时年乐观估计一米七,后来长没长个就不知道了。转学来的那个季节已经秋风萧瑟了,可土狗穿了一件黑色的帆布立领薄夹克,样子新潮时尚。

我猜他这么穿的原因一定是以为我们会觉得:哇,好帅!

可其实我们却在背后议论:哇,好傻X!

这么冷不知道多穿点吗?

土狗学习成绩不好,但语文好得吓人!

抱歉,是我夸大其辞了。是作文好得吓人。不但作文写得好,诗词歌赋,都好。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课余时间的乐子就是读诗写诗。从汪国真到惠特曼,从写现代诗填词。那个时候不知道还有“伪文艺小青年”这个词,但气质的确是从那个时候就培养起来的。

土狗就坐在我的后面,没有男朋友的他,俨然把跟我切磋诗词歌赋成了那段时光里一个重要的事儿来办。他不知道他拿来消遣时光的乐子,是我一直对他耿耿于怀的地方。

土狗写得比我好。而且我写一篇,他就写一篇,声称是我的“姐妹篇”。一些女同学拿去作比较,红扑扑的小脸蛋,轻薄绵软的小嘴唇,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声音:土狗,你写得真好!

我也说:土狗,还是你写得好。

土狗贱笑,不说话。

我心说:傻X,你怎么不在牡丹江让人揍死呢!

真正俘虏众多女生心的,还是因为土狗做了一件非常牛逼的事儿。

班级里有一个叫欢欢的女同学,农村来的,走读生。家庭条件不算好,非常勤俭节约。别人一个月生活费是三百,她一个月就一百五,月末还能剩下来五十。

有一天中午欢欢吃完午饭趴在座位上就哭了。肩膀一耸一耸,谁劝都不好使。后来和她一起吃饭的女同学说,欢欢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午饭,给了50块还没等找钱就走了。结果欢欢想起来再回去找钱的时候,小饭馆不承认了。

50块,在现在看来,两杯咖啡都买不了,七匹狼的内裤只能买一条半,自助餐吃到一半就得被人撵出来。可是在那个时候,50块是欢欢的半个月生活费。

土狗平静地听完了事情的整个过程,说:别哭了,跟我走。

于是土狗像一个战士,昂首阔步地走在前面,身后尾随着一群气势羸弱的小兵,浩浩荡荡,却小心翼翼。

过了吃饭的时间,饭馆里已经没人了,从玻璃门外清清楚楚地可以看到一个穿白上衣、戴厨师帽的人坐在桌子的一角抽烟。

大汉不知有多高,目测200斤。快赶上两个土狗了。

还两个人,一个有数钱,应该是老板;一个在擦桌子,应该是服务员。

我们女生躲在土狗身后,小心议论着:就连那个服务员,咱也打不过呀……

土狗狠吸两口烟,把大半截烟扔在地上,说:你们在外面等我,怕溅你们一身血。

然后,土狗像一只孤独桀骜的狼,去向那个200斤的大汉宣战。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土狗不笑、认真的样子。

我们在外面焦急地等了很久,想象了好几种土狗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方式:被拎着脖颈子扔出来,泪流满面爬出来,或者是一脸谄媚溜出来。

结果我们都猜错了。

土狗端正体面地走出了小饭馆,手里还纂着50块钱。

汗渍渍的50块钱。

后来我问土狗:你是怎么做到的?

土狗撸起袖子,情景再见了一把:我就跟他们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从牡丹江叫一车兄弟过来。来了什么也不干,一桌叫一碗米饭,从早上坐到晚?

我盯着他问:然后呢?

土狗把袖子撸下来:没然后了。就这一句话,就好使。

我讪讪地说:哦。

我们被挡在玻璃门外,土狗的话最终也得不到官方求证。可我们总觉得演绎的成分大一点,因为一句话他说个十遍八遍的,也用不了好像长到一个世纪的半小时。可是他独自一个人闯进小饭馆的那个背影,挺酷的。

后来土狗终于在男同学的不屑和女同学的众星捧月中,升了高三。

如果用一个准确的词语来形容高三的话,那应该是我的噩梦,所有学生的人间炼狱。

那段时间,我对于班长、学习委员、各种课代表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们戴着厚厚的眼镜,用脚轻轻踹开门,抱着厚厚的一撂试卷进来。用略带兴奋的口语告诉我们:卷子到了,黄冈中学。

以致于在以后的日子里,但凡有人跟我提到黄冈或者湖北两个字的时候,我就有莫名其妙的抵触感。那不再是一所学校,那是一个永远不会停工的印刷厂,三下两下,唰唰唰,就可以印出世界上最难最傻逼的题目来。

说来也奇怪了,读高三的时候我们永远都是在认为自己是班里智商最笨能力最差的那一个,嫌弃自己就像嫌弃一个粘了狗粑粑的臭袜子。

但目前看来,读高三那段时间也许是我们人生中最博学多识的一段美妙岁月了。因为那一年,我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那一年,我们满腹经纶博古通今。

那一年,我们每一个都好像在黄冈中学的鞭策中进步,除了土狗。

土狗的学习成绩越来越差,他在作文上的优势已经不足以支撑数理化、政史地的全面崩盘。在那一波乌泱乌泱,从队头看不到队尾的高考大军中,土狗被完全甩在了后面。

爱跟女同学犯贱,再加上学习差,上课爱说话,影响同学学习,土狗成了插在班主任老师心头肉里的一根刺。扎得她生疼。

后来土狗经常被罚站,一罚就是一节课。可是光罚站这个手段根本治不了土狗的毛病,无论他在一天里被罚了两节课还是三节课,三节课还是四节课,说话就是土狗的饭,一顿不说,饿得慌。

坐在土狗后面的我也被牵扯进去几次。

班主任严厉地问我:以后上课还说不说话了?

我吓得不轻,赶快摇摇头,连话都不敢说。

班主任说:回去上课吧。

她再转头问土狗:以后上课还说不说话了?

土狗一抬头,一脸贱笑:老师,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说话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班主任老师说:在这站着好好反省反省!

和土狗一起罚站的日子里,我和土狗的革命友谊急剧升温。因为我太喜欢听他吹牛了,声情并茂,像演电影一样。

他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从牡丹江转到宁安吗?

我说:不知道。

于是他跟我讲:因为我被铁三给开除了……我把XXX一拳就打趴下了,他像个王八蛋一下趴在我脚下……

于是我在脑海里想象着各种各样血往外喷的镜头,生动刺激,比教科书好看多了。

当然我们也做正经事。我们聊人生。那时候的我们还年轻,单纯的以为高考成功就是人生的全部。而土狗这样的学生,他的人生呢?

我问土狗:你想过未来吗?

土狗说:想啊,我天天都想。

我再问:那你觉得你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呢?

土狗眼睛发亮:会很牛逼。

土狗说话的时候只能用很小的分贝,因为我们背后有一堵墙,墙的另一面就是朗朗读书的同学们。他们被勒令背《出师表》,背马丁路德金的《I have a dream》,眼光犀利的老师游走在教室间,他会盯着同学们的脸和嘴,如果有哪个学生是照本宣科读出来的,那估计他的下场会很惨。因为,只有他们背出来课本,才是未来,而我和土狗聊的人生,就只是两个犯了错误的孩子的一场梦。

高三的学期没开始多久,我就从十四班调到了十三班——文科尖子班。那里阳光普照,一片春意盎然,那里风光无限好,连有人打个呵欠都是因为读书过度疲劳的后遗症,那里才是更接近梦想的地方。

那里一切都好,但是那里没有土狗。

后来进了尖子班,我潜心钻研学习去了,虽然只隔了一堵墙,但还是和土狗渐渐少了联系。

高三下半学期,土狗还是和扛霸子们打了一架。不知道是谁看谁不顺眼,也不知道土狗受伤了没有,只知道土狗被开除了。

被牡丹江开除了赶到宁安,又被宁安开除了赶回牡丹江。在权威而强大的教育体制里,土狗就像一只丧家犬,被赶来赶去。不容许呜咽讨饶。

那时候没有座机没有手机,连部小灵通也没有。所以在土狗回到牡丹江以后,我算是彻底和他失去了联系。

后来听说高考的时候,土狗表现还不错,竟然奇迹般地考上了黑大。大学里不是一门认准你会学习,还得会交际,八面玲珑才吃香。懂得逢迎的土狗终于从土狗成了贵宾,大学校园,就是他撒欢的优沃土地。听说他在黑大还是个风云人物,在校广播台做资深主持人,后来做到副台长。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惊讶。因为土狗从高中的时候就被我们发现他有着浑厚富有磁性的声音线条。

有的时候同学们上了一天的课上累了,又赶上下午上课的是好欺负的年轻老师,就由班里嗓门大的男生带头起哄:老师给我们唱首歌吧!

这个时候年轻的老师会把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我不会唱,我给你们找一个会唱的。

然后大家再一起哄,土狗就上台了。

他唱《苦行僧》唱得特别好,把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富有沧桑的腔调,大声唱起来:

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我要人们都看到我,却不知我是谁

假如你看我有点累,就请你给我倒碗水

假如你已经爱上我,就请你吻我的嘴

……

2015年元旦前的某一天,土狗忽然出现了。在失去联系的第11年。

我好像并不怎么惊讶,也没想象中兴奋。我们什么都聊,昨天今天明天,曾经现在未来,想到什么谈什么。望着长长的聊天记录,我们端坐在各自的电脑前,天各一方。

好像昨天就是2004年,离别前的那一天。

我笑了,我相信电脑另一端的土狗也会笑。

然后我们给了对方一个来自老朋友的温暖拥抱。

土狗还像以前一样爱说爱笑爱犯贱。还是一副生机勃勃、积极乐观的样子。

他笑着跟我说:今年9月刚从里面出来。

我问:哪里?

土狗笑:局子里。

我一下就懵了。足足有半分钟,说不出话来,也思考不了。

土狗一定猜到了我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他反过来安慰我:不用惊讶。判了两年半,这不刚放出来没多久么。

我问他:因为什么?

土狗不避讳,也不多谈,只告诉我:政治斗争。

土狗大学毕业后,土狗的父母花高价让他留在了学校。开始在司政党口喝茶上网看报纸,后来被领导看中,调到了校长办公室。关起办公室的门,领导拉拢着土狗一起研究提早发家致富的道路——给考试不通过的同学改分数。

一改一个准。

准了,就收钱。

土狗也风光了一段时间。有校长遮风挡雨,又能看见真金白银,要面子有面子,里子有里子。可是终于,校领导班子换届,因为政治斗争,校长这片黄金大瓦片,终于变成了土坷垃。一揉就碎了,弄得土狗众头到尾全是灰。

土狗说他进去的时候没那么绝望,因为取保候审的时候,他自己算过,在里面要呆多少年、多少天、多少个小时,他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土狗安慰他的父亲母亲,还有大学时一直谈着的女朋友,说:乖啊,你们再看两次春节联欢晚会我就出来了。

土狗的爸母等了,土狗的女朋友没等。

他们的分手可以说是和平友好、悄无声息。

因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土狗进了局子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看见过他女朋友。没争吵,没动静。任凭土狗在里面肝肠寸断、老泪纵横,都没有用。

此谓和平友好、悄无声息。

说起土狗的爱情,还是得从2003年说起。

我们都知道,自从50块钱事件之后,欢欢就对土狗非常好了。而且好得特别。

欢欢是个出了名的小气鬼,不是假小气,是真小气。对别人小气,对自己也小气。比如,难得周末休息的时候,我们约着一起逛街,要么去操场打球,欢欢自己躺在床上看书——因为这样可以减少体力,也就减少食量。

省钱。

但是有一天欢欢主动请土狗吃饭了。

土狗直到那天才认认真真看欢欢的脸,瘦瘦一条,眼睛大大的,睫毛长又弯,怎么眯着眼笑,都不会弯成一条缝。

土狗一下就被一股电波给击中了。全身瘫痪了好一阵儿。

欢欢说:今天晚上操场小树林,不见不散。

土狗直到欢欢红着脸跑开,都没缓过神儿。我把他摇醒,问他:发春了?

土狗最后还是没有去。漆黑漆黑的小树林里,隐藏着无数对偷偷摸摸恋爱的小情侣,有高三的,高二的,还是高一的……他们有的手拉手,有的羞涩地拉开一米多距离。

欢欢一个人等了半夜。

在冰天雪地里等了半夜。

宿舍的大门都关了,欢欢最后跳门回来的时候都冻僵了。之后就不说话,跟谁也不说。

土狗被开除了以后,欢欢省了两天的饭钱又翘了一天课到牡丹江找他。最后终于找到土狗了,和一个特别明媚的小姑娘一起拉着手,请欢欢吃了一顿肯德基。

我们问欢欢:你吃了吗?

欢欢狠狠点头:吃。为什么不吃?得把车费吃出来。

我们咂咂舌头,问:好吃吗?什么味儿?

欢欢一下就哭了:特别好吃,也特别苦。

土狗说,他从监狱里出来的那一天,他没有急着拥抱焦急等待他的亲人。监狱里的同犯们都告诉他,出了门一直往前走,千万不要回头,否则说不准哪天还得进来。

土狗咬着牙,坚定地站在大门口,平时都是从里面往外看,抻着脖子掂着脚看,风景真美好呵,就是那堵四面不透风的大城墙。土狗心里想,他一定要在出去的那一天回头看看,从外面往里看,究竟是什么样的风景。

于是土狗,慢慢地回过头,高墙、电网、哨岗。

原来,他妈的和从里往外看是一样噢!

土狗与世隔绝两年半,俨然成了半个原始人。他一出来就惊呼:怎么朋友圈里这么多卖假包的二道贩子了?

没过多久,土狗也变成了二道贩子。卖房、卖车、卖工作,还卖俄罗斯进口帝王蟹。一有人怀疑他的货源、嫌他的蟹子贵,他就扯着嗓门跟人喊:我的蟹要不是从俄罗斯进口的我把脑瓜子给拧进来!

我和土狗重新建立联系的时候,土狗已经缓过来了,经济上还是感情上,他总能最快的找到平衡点。对于困难和挫折,土狗就像是一块海绵,打进去了,马上就弹回来。丝毫伤不着他半分。可对于感情他不行,他也是海绵,海绵遇到了水,越装越多,越装越沉,最后盛不下了,海绵就掉进水里淹死了。

人人都以为重感情的土狗会把当年跑掉的女朋友重新追回来。可是土狗没有。土狗说:走了就是走了,就再也不属于我了。

土狗从里面出来的第一件事,重返宁安,像贼一样潜入了一个小区里,他盯着一栋楼,一户人家。

有一个年轻小少妇,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怎么笑也眯不成一条缝。她抱着一个看起来两岁大的孩子,一脸幸福,一心宁静。小孩子一尿,旁边的男人嘻笑着说:欢欢,把孩子给我抱。

对于当年土狗为什么不去小树林赴约这件事,我一直都有疑惑。以土狗敢爱敢恨的性格,若爱,一定会去。若不爱,他又怎么会在这么多年以后还心心念念。

土狗反问我:小树林……你怎么知道我没去?她等了我半夜,我想着她直到天明。

在东北黑龙江一个叫宁安的小县城,土狗在那个学校的幽黑的小树林里整整冻了一夜。看着欢欢雀跃着来,再看着欢欢哭着离开。

土狗说:我玩得起,但欢欢不行。我考不上大学,可以花钱读个三本,或者干脆在家里盘个小店,卖水果卖蔬菜,卖麻辣烫都行。但欢欢不行,欢欢一定要考上好大学,规规矩矩、平平安安过完她的人生。

欢欢去牡丹江找土狗那一次,土狗随便拉来个女孩把欢欢气走了。

2005年的秋天,土狗在大学校园里还没坐热屁股就跑到欢欢的学校,带着鲜花,还借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土狗想完成一场攒了两年的浪漫告白,结果他到了欢欢宿舍楼下的时候,看见一个长得歪瓜裂枣、口歪眼邪的小男生在和欢欢接吻。

我问土狗:真的歪瓜裂枣、口歪眼邪吗?

土狗没有理我。也许他的思绪这会儿已经飞回到了2003年的那个冬天。他已经早早等在了那个寂寞的小树林里,还生了一堆小火。欢欢跑过来,土狗把欢欢的手放在火上烤。

他问欢欢:冷吗?

欢欢不回答,烤暖了手,热乎乎放在土狗的耳朵上。土狗全身瞬间像电流打通了一样,血液像青春在白雪茫茫的世界里奔跑,颤抖的心始终停不下来。

远处有一道灯光向土狗和欢欢一闪一闪,巡夜的老头在高声呼喊:谁?把火灭了!

土狗一脚把火踹灭,拉着欢欢朝着反方向跑。脚步踩到雪里的声音“咯吱、咯吱”,欢欢开心的笑声“咯咯、咯咯”。

旁边的人把土狗摇醒。

问他:你傻笑啥呢?丢神了?

土狗说:丢了,我把自己都弄丢了。丢在了2003的那个冬天。

后记:

我跟土狗说我要把他写出来的时候,土狗说让我随便写。

我又问他,如果我把你写得很傻逼……勿怪。

土狗说,我会冲到济南来杀了你。

不会的。呵呵。

这是唯一一篇我写完不用给主人公看就敢发的故事。因为这真的不是故事,这是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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