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开复:如果生命只剩100天

李开复,1961年12月3日出生于台湾省新北市中和区,祖籍四川,现已移居北京市。

李开复曾就读于卡内基梅隆大学,获计算机学博士学位,后担任副教授。他是一位信息产业的经理人、创业者和电脑科学的研究者。曾在苹果、SGI、微软和Google等多家IT公司担当要职。2009年9月从谷歌离职后创办创新工场,并任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

2013年9月,李开复对外宣布罹患淋巴癌。

2013年10月21日称最近化疗后身体检查结果有几项指数未降反升,需要更加严格的遵照医嘱,专注于治疗和休养。不得不大幅度减少在社交媒体上的时间。

2015年2月13日,据创新工场联合创始人王肇辉的朋友圈状态显示,李开复在患病离开北京17个月后回到了创新工场的北京办公室,与员工进行交流。

文 李开复

在我寻求康复时,竟然在登山步行道上与父亲的偶遇,这个不可思议的巧合,让近年来发生在我身上的许多事件,仿佛都有了一种奇妙的因果联系。

中国人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我不仅毁伤、糟蹋了,还让自己险些丢了性命。每次站在父亲灵前,总有历劫归来、大难不死的庆幸与忏悔。

想当初,放射科医生看到我腹部有二十几个肿瘤,连他都吓得脸色发白,不敢正面看我,我就像被正式宣判死刑一样,先前还期待能够侥幸逃过厄运,一下子希望全部落空了,摆在眼前的冷冰冰的结局就是死期将至,我可能只剩100天好活。

100天,那可是一眨眼就会过去的!无数个清晨黑夜,我睁大了眼,唯恐一闭上眼,我能看到这个世界的机会就一分一秒地减少了。伤心、绝望、懊悔、愤怒、跟老天爷讨价还价……各种情绪轮番在我的脑海里翻滚煎熬。我苦苦闷着、撑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被关在狭小的牢笼里。全世界都远去了,我过去所在意的一切、一切全都远去了,只剩下几件看似寻常的小事,在那个时刻,却活生生地跳到眼前、心上,催促着我:“你还有多少时间迟疑呢!你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我脑海里一遍一遍地想到先铃,想到孩子,想到母亲和哥哥姐姐,也想到几位好朋友,我还想到了我错过的许多短暂的美好时刻。过去,我总觉得时间还很多—等我准备好这个演讲,做完那个采访,忙完这件投资案子;等我把每天发的微博内容都处理好。所以每件事都比这些“小事”重要。结果到头来,在我的生命仅存最后的100天时,我才发现,我这一生最大的错误是,我彻头彻尾地舍本逐末,把最要紧的事搁到最后,却把人生最弥足珍贵的时光,浪费在追逐那些看起来五彩斑斓的泡沫。

过去我曾在美国教会学校就读,而且在以基督教为主的美国生活了三十多年,受到耳濡目染,一定程度上都认为人生只有一次。如果人生只有一次,那么人生当然要分秒必争,而且要无所不用其极地做到最大化影响力、最大化效率。在这样的信念之下,我不断挑选、改变人生跑道。从卡内基·梅隆大学(CMU)到苹果,因为我觉得蹲在研究室里写论文不能最大化影响力;加入微软回到中国,一方面因为这是我父亲期望我做的,另一方面是因为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而当时的环境也充满机会,我如果回去,可以产生一定程度的影响力。所以我写了七封给年轻人的信,出版了五本书,发过一万多条微博,举行了五百场演讲……一切都是为了给年轻人带来正面的影响。后来我加入谷歌,是为了学会如何打造顶尖的网络产品;离开谷歌创办创新工场,则是希望用我的专长来帮助年轻人,做出可以产生实质利益的产品。

我信心满满地到处宣扬我的理念,我建议年轻人要做最好的自己、要最大化影响力;我鼓励年轻人要积极主动、寻找兴趣、建立正确的价值观;我还用理想中的墓志铭来确认我的人生方向……但是,一帆风顺的人生履历,让我的骄傲情绪悄悄滋生;理工科培养出来的思维模式,包括因果逻辑、结果导向和一切以量化判断……让我在追求效率时变得冷漠无情。我走在一条其实颇为正确的道路上,但是,过度的名声却让我的中心轴偏了。

乔布斯曾说过:“记住你即将死去。”这句话如今已成为我的座右铭, 每天提醒我看清楚什么才是生命中重要的选择;因为所有的荣耀与骄傲、难堪与恐惧,都会在死亡面前消失,只留下真正重要的东西。如果觉察到自己沉溺于担心会失去某些东西时,“记住你即将死去”会是最好的解药。

我曾以为微软官司是我这一生最极端的炼狱,经历过那段恐怖时光,一切挑战都显得微不足道。但是经历过死亡的威胁与病痛的折磨,微软官司当时所担心的名誉受损、工作生涯等问题,已经毫无意义,人生更大的挑战是如何克服面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如果生命只剩100 天了,我会怎么做?

在夹杂着悲伤、愤怒、绝望和追悔的情绪里,茫然四顾,但死亡的紧迫感却提醒我,无论如何要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好好地做几件事:

(1)让我的亲人、朋友知道我真心爱他们,是他们让我的生命充满了温暖和光辉。

(2)我要跟他们一起度过难忘的时光,让我们彼此的生命都记住在那个时刻里我们互放的光亮。

(3)我要在活着的每一个时刻都是全心全意地活着,我不会再花心思去臆测、追想那些还没来到或者已经远去的事。

一生都在照顾临终病人的护士邦妮·韦尔(Bonnie Ware)也说,人在临终时最后悔的五件事是:

(1)我希望当初有勇气过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而不是别人希望我过的生活。

(2)我希望当初我没有花这么多精力在工作上。

(3)我希望当初我能有勇气表达我的感受。

(4)我希望当初我能和朋友保持联系。

(5)我希望当初我能让自己活得更开心一点儿。

病中我不只一次想过,如果我的人生将要走到尽头,我心中不想亏欠任何人,真心希望能够用我的余生来弥补爱我的人对我所有的付出,希望我的亲人、朋友、帮助过我的人……他们会觉得认识我是值得的;我们之间的相处、互动,可以成为最闪亮、最美好的回忆。

如果人生只剩100天,我会和先铃一起回忆我们共同度过的美好与艰辛时光;我会和先铃再回到匹兹堡学习教堂的无边草ru地上,带着我们自己做的波兰香肠三明治,还有附近的炸蔬菜船和她最爱喝的桃子鸡尾酒,回忆我们学生时代简单和快乐的生活。回忆我们还是穷学生时,如何在河边无照偷偷钓鱼,到电影院一天看六部影片,看到想吐;减价时大采购,结果遇到大雪拿不动,只好把一块块冻成球的肉从山坡上滚下来。我一定要让她知道,这一生因为有她相伴,我的人生是如此丰富!我会带最喜欢熊的德宁到泰迪熊博物馆(Teddy Bear Museum)的咖啡馆和她聊天,听她讲讲服装设计界又发生了什么新奇的事件,也听听她对男朋友的看法。我还要跟德亭再去一次威尼斯,大吃有名的Gelato Fantasy 冰激凌,坐在运河上的贡多拉,帮她取景拍照。我也一定要约我的室友罗斯见面,跟他去买25 公斤的奶酪,做上10 个奶酪蛋糕,吃到我们想吐为止,然后重温我们过去的每一次恶搞……

至于母亲,我会躺在她大大的肚子上,一张一张翻看我们的老照片,再一遍又一遍地听她说起当年如何如何。然后我要告诉她我是多么爱她, 我愿生生世世做她的孩子。我还会到父亲灵前,告诉他我终于明白了,他希望我做的,嘴上虽然没说,但他都做给我看了,我也终于了解,人到无求品自高,人生应为所当为,若将名利挂心头,便如苍蝇追逐腐肉,把人生的追求浪费在满足最低层级的欲望上。

我希望跟我有缘的人能够跟我一样感恩这样美好的缘分, 对未来有很多乐观正面的思考,那该有多么好!而且,只要好好体验人生、享受世界的真善美,让自己的生命不断升华成长,不必留下什么,这个世界就会因你而芬芳。若真要留下什么,那就是留下我们的孩子。如果真要衡量什么,一个善良的后代,能带给世界的正面影响,一定会超过邪恶的人。

当大家都有相同的体会时,就很接近真理了。当我确定自己患有淋巴癌第四期,并不会立即出现生命危险时,我还有机会重拾健康、弥补过去的缺失,庆幸之余,我就忍不住想,既然对“如果生命只剩最后100天”已经有过缜密的思考,为什么不从现在开始每天都这么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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