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不能爱的人是什么感觉

文 / 另维

1、

我那天如果没有更新那条状态就好了。

每到周末,我都会挑一个下午去Ranch99采购一星期份的食粮。Ranch99是一个小中国,所有商品都只有中文商标,你甚至能遇到不懂英语的收银员。想家时转过去看看,来来往往的中文汉语叫人顿时心旷神怡。

那条状态源于一个小事故。

我的车半路响起了加油警告,加油站在反方向,一来一回Ranch99就差不多关门了,我便临时决意改去正巧在面前的H-mart。

H-mart的性质与Ranch99相同,若将韩文换作中文,它们便彻底一致。

H-mart商品琳琅满目顾客熙熙嚷嚷,走完两排货架我便后悔了。极目之处全是韩文,我完全无法辨别哪罐是我需要的芝麻油,哪瓶是我在找的山西醋。

纯粹出于习惯,我掏出手机更新Facebook状态:“人在H-mart,一字不识无法购物,急求好心人帮助。”

几乎是同时收到了回复。EricKim,完全陌生的名字。

“你站到冰激凌区去,我过去找你。”

2、

你顺着人流自大米堆砌而成的拐角走出的刹那,我便知道是你,我见过你。

事实上,全校没有人没见过你,我大一第一次进食堂,就看到你在大厅最显眼的位置毫无顾忌地跳舞。那是中午,食堂最人满为患的时段,大家或独自狼吞虎咽或结伴而坐吃聊两不误,只有你,熟视无睹所有经过你绕过你的人群,随着大厅里节奏分明的乐律径自摆动身体,看上去无比沉醉。

我不得不承认,我端着subway第一次在食堂看见你时就震惊了。简单的T-shirt牛仔和手抓痕迹明显的发型在你身上格外和谐亮眼,你分明有致的肌理几乎占满了整件T-shirt,你的舞技出奇精湛,随舞步跳出优美弧线的半长刘海下,精致的轮廓若隐若现。你的表情始终很淡,漫不经心却灼人眼球。

我后来偶然从学长学姐处听说,每学期伊始,你都会成为新生们口中的话题,人们谈论你的英俊,谈论你的精湛舞技和完美台风,甚至结伴守在食堂里等你出现,带着相机和DV。

也有人看不惯你,刻薄地称你“fucking freeshowboy”,冲着你喊“不收钱的舞男,喜欢跳就滚去修舞蹈课!”;在推开食堂门的同时刻意放大声音,“嘿,我赌5刀装逼男今天将继续出现!”

你充耳不闻,风雨无阻地继续你的每日一跳。别说风雨无阻,就是期中期末周,你也无比准时照跳不误。

然后渐渐的,大家都习惯了你这个奇观,习惯后便视而不见。每天忙碌自己的学业和party,在食堂来来往往,再也不谈论和注意你。

EricKim,你停在我面前,说我就是刚刚回你状态的人时,我才第一次将你看清。你面容精致得出乎意料,皮肤很白,高鼻梁,发式紊乱却看似考究,单眼皮,里面嵌了一双星辰般明亮的大眼睛。站姿挺拔,185上下的样子。

咕咕哝哝的韩语在周身来来去去,我念着我的购物清单,一一描述需要怎样的陈醋八角十三香,灯泡螺丝铁丝网,你一边点头一边为我让路指路,缩小范围后,又翻译起标签上密密麻麻的构成原料,细细地比划、翻译讲解起来。

超市很吵很亮,我们一边在一排排琳琅货架前后穿梭徘徊,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你大一?刚来美国?”、“是啊”、“适应吗?”、“还好吧”,是如斯萍水相逢的平淡交集。

EricKim,我后来一直想,如果在这一天,接下来的话题没有被提起,我的、你的后来一定都省心很多。

这个话题是如何提起的呢。

是了,我直接从网上复制打印的一小段购物单里,有个单词不认识,我支吾着念不出来,你便把纸条要了去。

照着纸条熟练取货时,你忽然恍悟了什么,扭头惊讶地看我,问:“你连马桶都准备自己修?”

“没办法,我住公寓,通知管理员的话收钱还罚款。”我答。

“工具找的还挺齐的,”你挂着笑,打量购物车里的商品,抿嘴犹豫了一下,抬头说,“你家在哪?我去帮你修。”

“啊?”

那个夜晚,西雅图漆黑、寂静如常,跟着我,你的车灯自身后软软地将我包裹笼罩。我们驶过无声地驶过无人的购物街和校园,全世界只有引擎在低低歌唱。

你问清洗手间位置便拎着工具径直进了去,公寓里灯火通明,我靠在门棱上,你娴熟地捣腾马桶,马桶乒乓响,你一边捣腾一边讲解,我上前认真听授学习问问题,一切都怪怪的和谐着。

“太厉害了……你都在哪里学的?”眼看着马桶被你三两下捣腾康复,我十分钦佩,由衷发问。

“我刚来的时候,也是住公寓,住了三年,不想自行修道成马桶仙都不行。”你直起身子环顾公寓,像是陷进了某种回忆,喃喃道,“条件可比这里差多了。”

那天,EricKim,我还记得那天你说要走时,我看了眼钟,23:15。在“天黑不出门”的美国,这是非常危险的时间。我犹豫了一下,叫住正在换鞋的你,说:“这么晚了不安全,要不你明天天亮再走吧。”

我把毛毯铺上客厅沙发的时候,你背对我,一边细细欣赏我挂在墙上的世博吉祥物,一边笑道:“你还真胆大,第一次见面就敢留我过夜。”

“你胆也不小啊,”我直起身转过脸,还击道,“第一次见面就敢留下来过夜。”

话毕,我丢上枕头,随便说了句今天辛苦了谢谢你和晚安,回到卧室,把门锁得很响。

EricKim,说实话,那个夜晚我很后悔和害怕,你毕竟是个陌生人。所以我辗转到凌晨仍旧难眠,反复起床确认门是否锁好,直到摸出了手枪,才紧握它在巨困侵袭中缓缓睡着。

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午夜,我被敲门声叫醒,我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可装睡了一个世纪,敲门声不降反升,其间还夹杂着你低低的“hey——”,我吞了吞口水,眼睁睁看着黑暗涂抹恐怖。

我一手握紧手枪一手缓缓开门,你巨大的身影显现,我全身都绷成一根筋了,你开口说话,话音未落便忽然倒抽一口凉气。退步,你惊恐地看我,星辰般的眼眸在黑暗里闪闪发光。

这是个寂静的墨色世界,窗外,华盛顿湖上的灯光远远地微弱地漫射过来,枪口的寒光在闪,你变了调的,“MayI use the restroom real quick?”的尾音在房间里久久回荡。

我这才想起,这间公寓的厕所是只能从卧室进的。

“对、对不起!”我连忙收回手枪,囧兮兮地道歉。

你摸开灯,看起来有点无语,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你说:“我还是现在就走吧。”

“我——”我语结又羞愧,连忙跟上转身走向客厅的你,问,“你不用厕所了吗?”

“已经吓到裤子上了,”你打趣道,流畅迅速地换完鞋打开门,你转身,看着手足无措的我,表情无奈眼角带笑,“去找个人照顾吧,你刚来,有男朋友帮你的话生活会好很多,这是经验之谈。”

“谢谢你的经验,”我答,“我相信一切都是需要被支付的,付出的努力吃过的苦免费的好。我看不出享受一种生活的同时学会坚强独立有什么不好。并且,用得一时之便换爱情,我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你这么说的话……我还瞒能体会的,”你说,“回见。”

“等下!”我的道歉已经憋半天了,时候到了却又无从开口,于是连忙抓起一个香草甜甜圈塞给你,“你……折腾这么久饿了吧。”

你睥睨甜甜圈,又笑了:“我不打算接受你的道歉礼。”

“就当是感谢你长久以来的精彩舞蹈,让我度过了很多愉快的中午。”我灵机一动。

你愣了一下,方才拈过甜甜圈:“我的荣幸。”

你说,而后转身消失在了黑暗里。

凌晨,公寓里满是金墨色的静默,我回到卧房。终于可以安心睡着了,我想。

直到三小时后。

是的,Eric,喝了无数遍谁上了无数遍厕所的三小时后,我依然辗转反侧神志清醒。点着零星灯火的华盛顿湖宁静地镶嵌在林立的高楼里。把窗外的景色收进眼底,我愕然发现,这一次,我才是真的睡不着了。

天空里是你,湖面上是你,你始终挂在嘴角的,那抹无奈浅笑的逡巡不散,在黑夜里无休地抓挠我的心脏。

夜静悄悄的。

西雅图仿佛又下雨了。

3.

那次照面之后,我才发现我们毫无缘分,我每天四节课一小时健身房,三小时班四小时图书馆,日平均横穿校园三到四次,从未偶遇过你。考试间隙忽而想起我会摇头叹惋,但仅此而已,毕竟邂逅和巧合强求不来。

期中周结束不久,我的高数课出了事故。有人检举助教借考前一对一收费辅导之机,直接将“每周一测”原题讲授给学生以助其保GPA,教授怒而当众责骂助教,引起广泛关注,教务处开除该助教取消其奖学金。这件原本简单明了大快人心的事,在被曝与兄弟会有染之后,顿时复杂严重了起来。

Facebook上流言一轮接一轮,有人说其实教授在责骂助教之前,就接到了兄弟会“让一切平静地继续下去,这是您能驻留本校唯一之法门”的变相警告,教授坚持声讨助教。两周后,全校大量GPA3.5以上的特优生忽然联名举报该教授,声称从作风问题到教学质量,他处处是诟病,所有检举证据确凿,学校不得不建议该教授暂时休假,改过自新。

人们传说教授一怒之下辞职远赴某社区大学执教,我作为本次事件无辜的受害者之一,一夜间同失助教和教授,高数课顿时陷入瘫痪。

幸运的是,解决效率快得惊人,我周五上午停课,下午便收到数学系主任的邮件,致歉对学生造成的不便,并通知新教授和助教均将于下周一与大家见面。

EricKim,这就是我们重逢的全部起因经过。那个上午,雨城里罕见的阳光洒进哥特式教学楼巨大的玻璃窗,澄亮的教室里,三四百人排排坐。少顷,门被推开了,你和老教授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我看到你,顿时惊得说不出话,其他人也一样,半秒沉静之后,教室里爆发出各种语言版的类似于“怎么是那个舞男!?”的交头接耳。这是向量微分课,微积分四,“一个每天大中午在食堂跳街舞的怪癖男能来当我们助教?”。因为是中文,无数私语里这一句我听得格外清晰。

“Excuseme,”教授叫停窃窃私语,介绍起你,“这是EricKim,数学系三年级唯一的全额奖学金获得者,刚刚结束的全美数学锦标赛冠军。Kim先生是我见过的最擅长辅导数学的学生之一,为表中途更换教师为大家带来的不便之歉,特别安排这位最好的助教给大家……”

彼时,台下鸦雀无声,你咧嘴干巴巴地笑了一下,看起来有点担待不起这般夸赞。人们都在盯着你看,你用你星辰般的眼眸回望回去,许因为我是全场唯一让你眼熟的人,你把目光停在了我身上,友好一笑。然后,你停下寻找座位的脚步,坐上我身旁的位置。

“好久不见。”我说。

“好久不见。”你答。

窗帘被拉合了,把阳光隔绝去了世界之外,白板上投影仪的光芒毛茸茸的,教授苍老发颤的声音经过看不见得话筒从四面八方传进耳朵,上课了。

4

你真是一个出人意料的人。

你从不缺席每周三次的课外辅导,每次课前你都宣传一遍并号召更多同学加入。你总是早早现身在约定好的教室,给大家讲卷子讲例题,开些小玩笑。偶尔辅导安排在早饭前,你还会抱来一大盒甜甜圈,放在教室门前的书桌上。凡进门者,皆需拿走一块甜甜圈以示对你工作的认可与尊重。

那些日子里,教室里奶甜味不散,大家一边舔手指一边疯狂拨弄计算器。你最忙碌,时而在讲台上画讲合一,时而窝在人堆里,右腿一盘,便唧唧喳喳沉醉在了讨论里。

教室的窗很大,光线极佳,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你坐得歪七八扭自如随意;从你的角度看过来,你笑起来牙齿格外好看,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雀生生的顽皮。

我的数学很差,从中国差到美国,虽然继承了中国人擅长考试的光荣特色,做题却依旧拖后腿,习题讨论之前,常常全班等我一个。于是你干脆常年坐我旁边,盯着我做题,然后看着我的卷子,放大声音为全班讲。

可是Eric你知道吗,你目光炯炯盯着我时,我原本就没多少的数学细胞会被尽数吓跑,然后整个大脑随之死机,无法思考。

学校很美,修葺整齐的樱花林后还有座小山,绿树荫荫参天蔽日,是环境科学和农学院的领地,晨跑爱好者的天堂。

我第一次晨跑,沿路赏天赏树赏阳光,不一会儿就迷路了。上午九点,难得太阳当空,光斑密密麻麻打在地上,四面都是树隙间的泥泞小路,有风声,有人迹,没有人。

风声沙沙的,我止步环顾了下,忽然有些害怕。

电话响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Eric?”我惊讶道,“什么事?”

你不作答,劈头就说:“你就在哪儿别乱动了,那附近有浣熊。”

“我怎么办!?”我吓得连你为何知道我行踪的惊天疑问都忽略了,学校里松鼠遍布浣熊四伏。浣熊一抓便致狂犬病,我早有耳闻。

你顿了一下,等我。你说,便利落地挂了电话。

那是正午,森林里春意盎然,阳光避过绿树罅隙打在泥土地上,无垠的青绿色与树叶香里,你小跑着破光而来,“我中午还有课,你跟着我,我们快点离开这儿”,你语毕,带着我一前一后上了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走在你身后,我百思不得其解。

“前几天课上玩你手机的时候,顺手互连了GPS。”你头也不回,语调泰然地解疑。

我摸出手机打开地图,屏幕上,写着“Eric’siphone”和“I am here”的小红点缓缓移动着,时而紧连时而重叠。

“为什么?”我止步,问你。

你转头看我,阳光很好,光斑半落在你的脸上,你发着亮白的光,对着我张了张口,扭回头去,始终没有答话。

Eric,森林里的挺身而出之后,我们依旧没有多熟,我还是极少见到你,也从不回复你的Facebook状态,即使有了课外的交集,也仅仅限于偶尔在去数学课的路上碰到,招呼之后一起走一段两分钟左右的路。

“知道你也是国际学生时还瞒惊讶的,你讲英语完全没有外国口音的。”

“大概因为我出来的相对早吧。”

“几岁?”

“15。”

是的,即使会在同行的途中闲聊,对话也大都如此,不着边际,不痛不痒。

我想你。

我开始不可抑制地想你,无论走到哪,你的样子都时刻立体清晰地在脑海里,我想念着想象着每一个“如果你在这里”的情景。

我开始热衷更新facebook状态,刷屏般地发照片,我想象你阅读它们时的样子。我这些全都无关于你,却为你而生的信息。

我企盼也惧怕你的回复,我一定会手足无措不知如果回复回去。每次回复提示音响,我的心都揪作一团,轻轻发颤。

却每次都是失望。

5.

作业、考试和紧张程度,较之当年的襄樊四中有过之而无不及,日子因此过得相当快。两年一度、众所瞩目的“多元文化周”转眼就来了。

各个专业、各种宗教,各国人民都在绞尽脑汁展现自己的特色魅力,天文系搭建了临时观星台;黑人协会借cosplay重现他们的血泪史;日本女生在樱树下摆茶道,一度成为校园里亚裔男性回头率最高的风景;欧裔拉丁裔亚裔人民争相穿起民族服饰,穿梭在这座以哥特式建筑闻名的校园。

压轴戏依旧是文艺汇演。以系为单位,人们一群一群上台吹拉弹唱各显神通。这是艺术系翻身做主人的日子,他们唱的唱跳的跳,享受着全场的惊叹与赞赏。

Eric,你依旧出人意料,是的,这次,你甚至带着你们系震惊了全校。

“下一个节目来自数学系”话音刚落,舞台陡然陷入一片死寂,然后,黑暗里传来澄澈至极的韩文清唱,鼓点加强,许多身影在昏暗灯光和缭绕烟雾里渐渐清晰,他们随旋律挪动、变换位置,动作简单而整齐,感染力极强。你从某个人影后现身,领舞,歌唱。

灯光师沸腾了,打出变幻莫测的光彩,观众沸腾了,起身挥手惊声尖叫,没有人记得站在台上的是一群常年不挪屁股的数学系才子,庄重肃穆的学校主广场仿佛瞬间变成了明星演唱会现场。

一周过后你们依然被人津津乐道着,尤其是你,EricKim,一个在舞台上秒杀全舞蹈系表演系音乐系的数学专业全奖生,你的故事被更多人更细致地口耳相传开了。

他们传说,你十岁那年被星探挖进了首尔最大的演艺公司,你以组合成员形式签约做了练习生,在暗无天日的专业培训里过了四年。十四岁,你还没出道就决定坚决不当明星,你毅然离开首尔,拼命学了一年SSAT,全额奖学金考进纽约的IB制国际高中,三年读完四年课程,然后带着一年份的AP学分,被这里全奖录取。

他们还说,你曾是组合里最受器重的成员,你的离开甚至激怒了高层,你背了违约债,曾一度消沉,直到遇到了你的菲律宾裔女友,照顾你饮食起居,为你绝除后患……仔细回想一下,你中午跳舞时,确实每次都有一个东南亚模样的细瘦女孩子,坐在放着你外套的桌边一边吃饭一边看书,安然沉静。

我试着想象你曾走过的路,十五岁,追星叛逆少不更事的年纪。你那张尚未长成的,精致好看得不真实的脸上勇敢的表情。

周末,清晨,我睁开眼睛,想看你一眼的心情忽然前所未有的不可控。

我GPS你,你在OdeLibrary,24小时图书馆,课桌区。

晨光巧妙地布满这座设计精良的图书馆,你正伏案埋首,紧皱眉头检查稿纸,计算器甩在一边,电脑文档写满了复杂的数字公式,你脸色蜡黄眼圈极黑。期中还没到,你已经一副通了数宵的样子了。

“放弃那么多选这个苦逼专业……不后悔吗?”我悄悄坐在你旁边,问。

你闻声转头,表情木讷眼神恍惚,似乎还没从题里缓过神。然后,你掏出一个香草甜甜圈,大大咬一口,舔舔嘴唇朝我笑:“有这个就很好了。”

我看着你,想起食堂里那个行为怪异遭人恶语的跳舞少年,身在这样人才济济的学校和专业,保住全额奖学金已经足够耗尽一个人类所有的心血,你又助教又打工,必定连偶尔特地去趟舞蹈室的时间都没有,更不用说修舞蹈课。

“你要来一个吗?”你递来一个甜甜圈,白炽灯下,奶油在散发着甜腻腻的光。

你的眼窝深陷,眼圈黑得很吓人,桌子上,厚若砖块的课本摊开着,作业纸堆叠。

我忽然很想抱抱你,这样一个遍体鳞伤,无奈的缄默着的你,可你在笑,笑得那么惬意美好没有烦恼。

清晨的图书馆,学霸们还没从通宵的题海遨游中苏醒过来,你重新埋首稿纸,瞬间就被遗忘的我坐在旁边,手中的香草甜甜圈甜得难以下咽。

6.

美国大学生酷爱讨论,达赖逝世时有学生自发组织关于达赖与中国关系的讨论会,拉登遭袭翌日校园里已随处可见拉登与美国故事的讨论会招募单,人们衣冠楚楚走进大教室,风度翩翩发表意见,然后在五分钟内拔高嗓音大声争吵,面红耳赤。

期中周结束后,有人宣传起了以中国教育为主题的讨论会,好奇心驱使,我把它标注进行程日志,准备前去一探究竟。

是在下午五点某间巨大的阶梯教室,有人在讲台上调试PPT,更多人则径直走向座位。我在偏后方俯瞰这片风景,门被再次推开,你单肩挂着大书包的小身影出现,仰头看到我朝你挥手,你笑起来,挥手回应,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跨完台阶,坐在了我旁边。

“你怎么也来了?”

“顺路转过来看看。”

我睥睨你,道:“看不出来你也会是一个顺路来看这种打发时间,充满各种搭讪要电话机遇的讨论会的人。”

你抿嘴笑了一下,把视线挪回正前方,不置可否。

讲台黑了下来,PPT出现在巨大屏幕上,是万人大军举着班旗行向高考考场的照片,几秒钟后,画面过度到家长哄抢保健品,墙上长长的考试排名单。班主任老师们在升旗台上手握话筒斗志昂扬地激情呐喊。

昏暗里,我静静看着那张无声的照片,无从知晓它出自哪所学校,但我知道他们在喊什么,高三那一年,我听了太多遍,它们扎在我心里生根发芽,即便如今事过境迁物非人非,当时的激动之心不减。

“坚持住啊同学们!去战胜高考,去踏平五中状元桥!黎明就在不远方!那是胜利的曙光!那是自由与解放!”

那些每天都感慨着“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我们真悲惨”的日子,那些一日三骂高考制度的时光,晚上十点半了老师还在放学铃声中奋力扯嗓子“安静!把这一题讲完再放学!”,去趟食堂用跑的,吃碗面条用扒的,大考小考联考模拟考一轮接一轮,墙上的倒计时牌常被人悄然篡改,自习课教室针落可闻埋首拼命做题偶尔偷读《篮球先锋报》……人间之难忘,全都集中在那一年,叫人好不怀念。

大屏幕一黑,哀乐奏响,学生跳下教学楼后血肉模糊的自杀照片渐渐显现,画面越来越血腥残忍讽刺悲哀,然后,屏幕上出现一间普通的高三教室,桌子上摞满了没过人头的习题试卷,黑板边是倒计时牌,时值课间,最该欢乐的时刻,教室里却只有埋首习题的,一张又一张痛苦的扭曲的麻木的脸。

嘘声与同情声受惊吓声此起彼伏,PPT的感染效果很好,讲台上绿头发的美国人得意地开始了演讲。

“……在中国,学生的命运可以因为一场高考而改变,他们可笑的用十二年准备这场考试。高中生一天在教室里坐十多小时,老师反复教授同一个知识,学生们反复做同一种题,他们不做志愿者,没有唱诗班活动社,不重视品德,行为与心理健康的培养,他们只做题,教育的目的是一场考试,全国所有大学都用这场考试衡量学生价值……纵使中国人拥有全世界最高的平均智商,但在他们扭曲的教育形态里,学校,家庭以及他们自己只能选择把自己埋在这堆题里,思想被扼杀,创造力被扼杀……”

“啧啧,你们中国高考比韩国的还可怕……”昏暗里,你偏过脑袋,轻声对我说。

“可不是,尤其是湖北,一天在校十六小时,只有补课没有双休。08年传言奥运开幕全国放假一天那会儿,有人问老师‘如果国家规定奥运开幕放假一天我们放假不?’,老师答‘国家规定五一国庆七天假你上了十多年学放过几次七天?’……现在回想起来挺有意思的,老师们各个都像是敢死队里训练出来的,高一暑假补个课恨不得一口气把高三的内容都讲完……可反反复复学那些东西,学成渣儿了也不知道它们除了高考还有什么用。”

“……这就是可悲的中国教育!”讲台上,绿发男还在继续:“……我们都看到,美国大学的中国本科生正在惊人的逐年递增,因为一旦他们选择了来美国念大学,他们就不用参加高考,theydon’t need to kill themselves……”

Eric,我是来凑热闹的,最多在看到你来之后暗叹一句“这一趟赚到了”,但截止到这句“killthemselves”,我再也坐不住了,我起身跨过你的双膝直冲讲台。我不是中国高考的成功者,但谁的不成功归根结底都是由于自己欠缺努力与努力的方法。没有一个人,或者一群人能用自己否定中国高考的价值。

我站在讲台上,对着话筒,绿发男饶有兴致地、疑惑地看我,面前坐满了颜色各异的人们,“针对刚才这位同学的见解,我想发表一些我的个人看法。”我的声音在颤,但我还是坚持说了下去。

“大家眼中的中国人是什么样子?勤奋、认真、严谨、踏实、肯干,没错,我要说,这些能成为整个中国人的特质,和我们的高考是脱不开干系的。

我们上学备战高考,更在学如何成事:朝九晚五,志向坚定,脚踏实地落实每一天。中国人做事,讲究十年磨一剑。温故了才能知新,反复做题才能生巧,时时请教,战胜怯懦、焦虑、沮丧、自满,和正确地自我看待与衡量;失败了,总结教训,卧薪尝胆转年再来……全世界都在说做事要努力努力 ,如何努力?中国人都知道,因为方法与秘诀都在我们走过的高考之路里。

我们学人生的同时也学知识,中国课程,让中国优生走到哪里都傲视光荣榜,中国强大的基础教育造就了中国人世界第一的平均智商,那些嘲笑中国教育的人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抓耳挠腮几小时也不会做的题,中国留学生用眼睛就能看出答案,就像他们不知道,在漫长的以后,当中国人与他们身处同一个困境,中国人会有着强大得多耐力,毅力,定力与韧性,而这些,都是中国高考附赠给中国人的礼物。”

“无论如何,你们葬送十二年童年和青春只为一场考试,这太荒谬了!”有人大声道,引来一篇赞同。

“上大学后我有一个感慨:人想踏进某个领域某种高度,那点基础知识就不得不掌握,再穿几个太平洋都一样。三角函数向量极限导数不定积分,高中大家都学我在做别的,于是就只好在大学里补这些。我和你们一样,高中轻松了,大学付更多的财力精力学。而我们身边更多的中国留学生,他们要么因为基础太好迅速进入高阶课程,要么因为功课太容易有大量时间组织、参加活动,提高个人能力、见识与修养。这个时候,他们羡慕你们高中过得开心自由,可你们一定更羡慕他们学得又多又早。葬送,是的,可那些前期投入在中国能让人换来更广阔的人生与天地,在美国也一样。”

台下交头接耳吵杂一片,我有点紧张,本不想招惹是非,现在看清台下戴着兄弟会徽兄弟会帽的大有人在,加之上次事件同班的揭发人我至今尚未再见他,我实在无法不后怕。

Eric,我看到你,你正双手抱胸,远远地高高地坐在我面前看着我,眸若星辰。对上我的目光,你嘴角的弧度又高了一些,然后你拿开一只手,无声地朝我伸了个拇指。

我忽然就心安了,并且莫名其妙地相信,你一定是用你三年在校经验判定我会没事后才给我鼓励。Eric,这样一个严格讲来与我连话都不曾多说的你,能让我觉得如此安心与安全,看来,你不仅善于出人意料,还是一个神奇的人。

“美国高考,”我顿了顿嗓子,继续说,“一年七次,时间科目考场各种自选,自由大胆机会众多,美利坚风味浓重,可庄重严谨的中国高考又何尝不是中国文化体现?而且,你们真的以为我们厌恶它憎恨它吗?去问问吧,去问问大孩子们心中最美好最难忘最怀念的是什么。”

“是高三。是我身后这张照片里,快要被习题试卷埋起来的高三,所有人为着同一个目标竞争,奋斗,充实地过完每一天每一秒。老师们鼓励我们打击我们紧紧盯着我们,我们在打仗在煎熬更在享受——像美国高考一样,中国高考确实也存在许多缺点,但在指出它弊端的同时,请不要忽略它更大比例的,美好。”

人们离开教学楼时,西雅图的天已经开始暗了。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我和你并肩而行的途中,你拍了拍我的肩膀,笑说,刚开始还觉得你怎么台下一套台上一套,仔细一想还挺能理解的……总之,干得好。

我在那一瞬间触电了,电流自你手掌传遍我全身。我发现我独自站在某个拐角,甚至不知你是何时道别,何时离开的。

7.

Party是美国大学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周一到周三,人们疾步如风疯狂看书做题讨论写paper,仿佛中国高三,周四晚上夜里开始笙歌,周五上课,人们更是已经妆容待发,高跟鞋花裙子套在里面。天黑后,GreekRoad极目之处party遍布,震耳欲聋的音响乐你家盖他家他家传我家,女生随意进出、加入。你因此能在一间房子嗨到凌晨交友一堆却不知这是哪里,校园里也这样多了很多热情说hello却叫不上名字的人。

Beerpang,啤酒乒乓,party上最盛行的游戏之一。是在一张长方形桌两边各放十只纸杯,摆成三角形,倒满啤酒,参与者轮流试图用手把乒乓球掷进纸杯,掷进了哪杯,对方便要喝掉哪杯。游戏进行时,音响震耳欲聋,观众分帮倒彩叫好,有时添些博彩成分,气氛会格外激烈紧张。

我第一次参加美国人party,被一众人张牙舞爪推到桌边时,张口结舌不知所措,乒乓球被塞进手里,灯光又昏又沉,空气是浊的,四面八方都是随音乐扭摆的身体以及吆喝起哄,我不会喝酒,只在中学同学会上见过被酒精弄失了理智的人,我越想越怕,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门被推开了,Eric,你一身T-shirt牛仔,轻松自如地走了进来。

“瞧瞧!瞧瞧!瞧瞧这是谁!”有人惊叫起来。

“我看到的是魂魄吗,大明星EricKim?”有人带着夸张笑容,张开怀抱迎了上去。

“是啊,你一定是太想念我了。”你和来人重重拥抱了一下,然后立刻融入party,轻车熟路。

Eric,我看到你,心下一紧。为我而来的?我无声地问你。

灯光暗暗的,摇滚乐换作了抒情歌,大家继续催我掷球。喧嚣里,你两指捻着啤酒,缓步朝我走来,边走边说:“今天人这么多,不如我们两人一组。”

停在我身边,你用捻着啤酒的手指指对面,继续道:“那边也上一个。”

游戏开始了,我一扔一个十不沾,轮到你,你看也不看,把乒乓球朝墙上一掷,球打在墙上,划出一个尖锐的角,径直逼进酒杯。

掌声雷动,我惊地张大嘴巴:“你怎么做到的!?”

你歪过头,神秘地笑:“这是数学问题。”

对方两掷全进,赢得叫好一片,你拦住我去拿酒杯的手,仰头将两杯一饮而尽。

游戏选手一轮一下,我当看客的时候,有人拈着酒杯笑靠了过来。

“嘿,你是Eric的朋友,我也是Eric的朋友,根据等量代换,我们就是朋友,这简直太棒了!你刚来美国?”

我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刚反应过来准备回答,手腕忽然一紧,被人拉到了身后。Eric,你个子很高,客厅里,暗光斜斜漫过来,你挡在我前面,把我覆进了你的阴影。

“Johnson,你的目标都在给Kaito写电话了,快去挽救!”你贱兮兮地说。

来人离去后,你冲我匆匆一笑,也转身欲离。屋子不大,音乐和低语交杂,你我的名字出现在笑容怪异的闲聊里。我忽然恼怒了,快步上前拦住你,问:“不是你让我找个人照顾的吗?”

“不是这些partyainimal。”你答。

“难道还能是你吗?”

你转面看我,用你镶嵌在单眼皮里星辰一般的大眼睛,昏暗灯光下,它们忽明忽暗,闪烁不清。

你扭头别开视线,语调温和地说:“beerpang轮到我们了。”

这个party里,beerpang高手如云,不一会儿,我们脚下空酒杯已摞得与膝其高,你酒量大得反人类,但凡事总有个限,你这么毫无节制地喝,终于醉倒了。

“这家伙还是这么酗酒成性。”某个角落,有人叹气。

“以为他成家之后会改,Elena看起来那么凶。”某段话间,有人摇头。

你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震耳欲聋的音乐唤不动你半点感知,我去看你,有人摸出你的车钥匙塞给我:“你把他送回去吧。”

我的血液结了冰,站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想不起自己在哪里。

两个男生把你架进后排,昏暗寂静的地下停车场里,他们的再见与笑容意味深长。

西雅图的五月,天一黑就很冷,我打开暖气,不一会儿听见你要喝水,我倒完车,一边打回方向盘一边抽出矿泉水递过去,少顷,水瓶重量不减,手腕却忽而一热,转头,是你越过矿泉水瓶,抓住了我的手腕。

车厢里黑洞洞的,你的轮廓被车灯的余光轻轻勾勒了出来,我叫你,想把手拿回来,可你抓得很紧,睡得很熟。

“Eric, I’m notElena.”

“Iknow.”你咕哝着答。

整个世界静了。

你握着我的手又紧了一紧,车厢里的暖气失了控般功率大升起来。

这个僵持持续了一个世纪。

我就这样别着被你紧抓的那只胳膊,看着你熟睡了一个世纪。心像一颗正被撞击的大钟,我难以呼吸。回身,我甩开你的桎梏,手腕上的血印不疼,我迅速打开车灯跨过车档,一只脚卡在后座和前座间的狭小空隙,弯腰向你,摸出你的手机,找到Elena的号码,拨了通。

嘟嘟之后电话里传来极为柔软的女声,我告诉她她男朋友在party上醉倒了,她平静礼貌地问清地点,说请等我十七分钟,然后道谢再见。

十六分钟半后,车灯和引擎惊醒了这间熟睡的地下停车场,一个细瘦的长发姑娘从一辆雪白LEXUS里出来,说完你好,她从我手里接过钥匙,打开你的后备箱,拿出一条毯子,一边熟稔地裹给你一边轻声埋怨“真是的,不是答应过我再不party和酗酒吗”。你动动嘴唇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我刚走两步便见你的车跟了上来,回头,Elena摇下车窗,满眼关心:“你开车过来了吗?”

“嗯,”我答,“就在那边不远。”

“我载你过去吧,这里面光线不好,怪吓人的。”

“谢谢你。”

凌晨一点的地下停车场,寒气逼人。我把暖气和灯都调到最大,依然驱不走四周刺骨的冷。

8.

是夜,我惊醒,手腕上,你的温度依旧不散,我盯着手机屏幕上标注了“Eric’siphone”的小红点发呆。我看到你在一幢房子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你在干什么呢?我想。

房间里,暖气很足被窝极凉,我调出你的号码,拨通。

在它显示正在拨通的瞬间幡然清醒,扯开机盖拔出电池,寂静里,我听见第一声“嘟”的余音经久不散,如鬼似魅。

五月十六日,星期一,阴转多云,你第一次专程找我。

彼时的天是铅灰色,我刚下微经课,你匆匆出现,冒失地拦住我,同行的姑娘们眨着眼睛说先走了哦,走廊上人来人往,你也不顾影响,抓住我肩膀就大声说:“我那天喝醉了说胡话,你千万别信!”

我看着你万分焦急的样子,莫名其妙:“你什么也没说啊。”

你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半晌,你的眼神软下来,你张口,满面欣慰:“你能当我什么都没说最好了。”

“Eric,”我严肃地叫你,希望你能辨出这是实话,“你是真的什么都没说,你从头到尾只说过一句‘我知道’。”

你却好像笃信了这是一场心照不宣,轻松的笑容回到脸上,你退后两步,朝我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

话音未落,你已转身快步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深夜,我还是在好奇你会以为自己说了什么,疑惑柔软地围裹胸口,轻,淡,但叫人无法呼吸。

“你到底说了什么?”

我在你的Facebook上打字,摩挲犹疑,而后删掉,独自在外的二十岁姑娘,不应该这么不谙人情世故。

9.

隔了一个暑假,你还是老样子,日日中午现身食堂跳舞,熟视无睹新生们的侧目,赞美和讥讽。

我端着subway路过时,你大概用余光看到了,你停下来对我笑,我回以微笑时不小心滑落了夹在指间的新学期时间表,你弯腰捡起递给我。我说谢谢,你答不客气。熙嚷的食堂里,人群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你继续跳舞,我找好位置坐下,打开三明治打开MacBookPro。像身边所有人一样,我们的生活流畅地继续着。

第二天,我继续端着三明治路过你,吵杂里,我模糊听到有人问你怎么突然加选这门课,听到你答苦逼了这么久,给自己放个小假修修这个也不错。你们都没有看到我,于是我径直走过,坐定后打开三明治和电脑,一切如昨。

周五,我去上电影欣赏课,传说中最好混的选修之一,教室像个电影院,学生坐在能放饮料的沙发上,白炽灯齐关,唯一的光亮来自前面忽明忽暗的巨大屏幕。

少顷,我模糊感到门开了,有人走进教室,悄无声息坐在了我旁边。

黑暗中,Eric,黑暗中我转头看到了你,你侧过脸朝我友好一笑,然后挪回视线,继续沉浸在了电影里。

我不知道大四的你为什么还会选这种课,就像我不知道你当初究竟以为自己对我说了什么,才会那么的惊慌失措。对于你,我有太强烈的心动,我把它们按进心底最隐秘的位置,任它生根发芽藤蔓疯长,长成一串捆绑在心脏上的紧箍咒,不予理会。纵使你每出现一次,咒语便启动一次,胸口便窒息般地痉挛一次。

教室很大,电影是唯一的声响,人们散乱地遍布各个位置。在我身边,屏幕时不时点亮你的轮廓,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你像一张精雕细琢过的定妆海报,额、鼻、唇、颚无一不美好得近乎虚幻。感到我看你,你轻转面颊朝我笑了,你用口型说,怎么啦?星辰般的眼眸微弯,你像是体内有太阳,光芒温暖美好,直刺我心脏,将我灼伤。

我也笑,我摇摇头,用口型回答,再见,Eric,再见。

Eric,我在20岁遇见22岁、已有别人的你,我在那之后一天比一天糟糕的日不能食夜不能寐,我挣扎又享受着你给的关心与冷漠。可是,现在是时间结束了,我最后看一眼你微笑着的轮廓,起身,开门,离开。

西雅图还是湿湿凉凉的,我打开选课页面,输入SLN号码换课,以此把你彻底戒绝。人只活一次,我要去把生活过得美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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