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江湖里最耐人寻味的一场饭局

你可能没看过金庸,但是我打赌你一定懂得饭局。

毫无冒犯之意,但说不定你的学校、你的老婆或老公、你的工作、你的好多重要的事情,都是在饭桌上搞定的。

在神雕侠侣里,就有这么一场很有意思的饭局。

众所周知,神雕的故事的最后一个高潮,是在书的快结尾处,杨过打死了蒙古大汗。很多人觉得此后的故事基本就是垃圾时间了,拉拉杂杂,不看也罢。

但我说的这场有趣的饭局,就发生在垃圾时间里。

故事是这样的:打死蒙古大汗之后,郭靖杨过等群雄们兴高采烈回到襄阳城。襄阳市委书记吕文德先生开庆功大会,摆酒设宴,招待吃饭。

既然是饭局,第一件麻烦事就是座位怎么定。你也是大侠,我也是大侠,谁坐首席呢?

最后江湖好汉们是这么定的:众人推让良久,终于推一灯大师为首席,其次是周伯通、黄药师、郭靖、黄蓉,这才是杨过、小龙女。

这一下,吕书记顿时很不高兴。书上说的是,他心想:“一灯老和尚貌不惊人,周老头子疯疯癫癫,怎能位居上座?”

注意,表面上他鄙视一灯和周伯通的原因,是“貌不惊人”和“疯疯癫癫”,所以不配坐首席。

然而,这其实不是吕书记心理活动的关键词,真正的关键词是“老和尚”和“老头子”。这两个词的共同本意,就是——老同志。

一灯大师和周伯通究竟是不是“貌不惊人”和“疯疯癫癫”,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是老同志。

所谓老同志,就是没有实际职务了,已经退下来了的同志。大家可能要为一灯大师鸣不平:人家是“南帝”啊,是大理国的皇上啊,比你吕文德一个襄阳市委书记,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但那是过去式了。你既然退下来了,不是皇帝了,没有实际职务了,在吕书记的眼里你就是个老同志。一旦架子十足,坐到吕书记的头上去了,吕书记就要不高兴。

连退下来的南帝都被鄙视,更遑论周伯通了。南帝毕竟当过皇上,可周伯通呢?他在全真教里辈分倒挺高,但从来没有担任过任何实际职务。他具体都当了些什么呢?师叔——师叔祖——太师叔祖,辈分越来越高,但师叔是职务吗?不是;在全真教里说话算数吗?半点都不算。

严格地说,周伯通连老同志都不算——只有重要岗位上退下来的才算老同志,你什么都没当过,本质上就是个群众,也架子那么大,跑到吕书记头上去一屁股坐着,吕书记能高兴吗?

有趣的是,黄药师也坐到了吕书记的上席,架子只可能更大,吕书记却没有太多意见。这是为什么?

书上说,吕文德想的是:“黄岛主是郭大侠的岳父,那也罢了。”

黄药师能入吕书记的法眼,“岳父”是重要原因。但请注意,他对黄药师的称呼是“黄岛主”,不是“黄老先生”、“黄老侠”。

很简单,因为“岛主”是个实职,对一岛的居民子女财帛是有生杀予夺大权的。虽然他同样年纪大,但毕竟还在重要岗位上,不像一灯和尚和周伯通啥也不是了。所以黄药师不是老同志,吕书记对他就有几分尊重,以“岛主”呼之。

记住,称呼人家的时候,一般最好称呼实职,不要呼虚职。比如常凯申,军官们约定俗成称呼他叫“蒋委员长”,就是选择的最重要的实职——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而不叫蒋主席、蒋院长。要说职务,人家还是三民主义青年团团长呢,你叫他蒋团长试试,他一定发火。

至于有军官叫他校长,那是有特殊关系,格外亲切才能叫,一般人不能效仿。比如郭靖才可以叫黄药师岳父,别人只能老老实实叫岛主。你倘若跟着郭靖乱叫,一定用玉箫插你。

综上,吕文德书记对座位的意见很大,估计都直接挂相了,就差甩脸子了。群雄也不是傻子,还能看不出来。

这土官儿如此不给脸,对老同志不尊重,群雄当然要收拾他。但今日乃是庆功宴,撕破脸不好,怎么办?群雄立刻形成了默契——不和他聊天。

“群雄纵谈日间战况,无不逸兴横飞,吕文德却那里插得下口去。”

在饭局上,适当主动找人聊聊天是修养,是美德。大家同时不和一个人聊天,是非常残忍的。

按理说,吕文德书记是东道主,是请客的,是主要领导。群雄本该主动找些他能聊的话题问问:襄阳工业产值是多少,支柱产业是什么,新上了什么项目,引进了什么企业?

这样问,吕书记才有得聊,才插得进话。然而群雄故意全说些专业技术问题:金轮法王那一掌,你怎么接的?对付潇湘子,内力应如何运使?这种专业话题吕书记一窍不通,怎么插话?

就好像主要领导请一帮工程师吃饭,结果这伙客人把领导晾在一边,拼命聊些专业话题,什么桥梁的抗震分析、桥隧检测和加固技术、涵洞的施工工艺……你让领导这饭还吃不吃。

吕书记此人,看来政治能力和智慧也有限。襄阳围城十几年,他始终在这里当书记,吃苦受累,按理说上面怎么也该考虑考虑,把他动一动了吧。但他楞是被钉在这里了,死都走不了,多少与他的能力和人缘有关系。

其实,一灯大师当过皇帝,他是懂经济、懂行政的,是完全可以和吕文德书记聊几句的:小吕啊,园区开发的咋样,土地够用吗……

但是一灯大师偏不和他聊,把吕书记活活晾了一晚上。

这是金庸告诉我们的:在武侠江湖里,要尊重老同志。他们不一定能帮你上台,但一定能在某些时候让你下不来台——你连个座位都不舍得给人家坐,还想人家和你谈笑风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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