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结局早已写在开头

文 蒋方舟

姜夕和乔意在一起两年,一直瞒着母亲。

直到订婚快一个月,才告诉母亲有乔意这个人。

大概是心理预期太低,等真正见到乔意的时候,母亲竟然有些惊喜。

乔意是个作家,姜夕是画家。

姜夕出生的城市有座铜矿,成长,对于姜夕来说,就是一场避免成为墙壁涂料的战争。

姜夕小学升初中的暑假,爱上了绘画,并且成为方圆几公里唯一有爱好的孩子。她每天从图书馆借来厚厚的画册。母亲在灶台忙活,姜夕就坐在塑料小凳子上,画册平摊膝盖,童声童气地向母亲介绍一幅幅名画,还要小心画册不要溅上飞出的油滴。母亲连背影都看得出敷衍来:“喏,喏,你让开点。”

没有人能看出她用一点点斑斓光彩的碎片,拼凑出一个理想家庭的努力。

直到姜夕考上了美术学院,离开家。

姜夕迅速冲了个澡,套了一件没有轮廓的黑裙子。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五分钟,一到大堂就看到一个红色头发的女孩微笑着迎上来。

红发女孩是画廊的工作人员,来接姜夕去布展。女孩很娇小,动作和表情虽然稚气,却有掩盖不住的精明锋芒,她连连惊呼姜夕本人比照片更美。

两人握手,姜夕看着女孩儿指甲上印着小恶魔的图案,十分有趣。女孩儿则打量着姜夕拳头中指上的六爪镶嵌钻戒,姜夕不自然地转动了一下戒指,把大得显眼的钻石藏到了手掌内。

“乔先生没有一起过来?”女孩帮姜夕拉开酒店的大门,随口问道。

姜夕和乔意订婚的事虽不是秘密,可也没多少人知道。姜夕有种被人窥探的不适,把门拉住,冷冷地说:“我自己来。”

女孩立刻感觉到了,笑容僵在那里。

女孩说自己还没毕业,现在是实习期。

姜夕的生命已经到了中年。按理说,已经到了收割的季节……她感到自己正在不断下沉,陷入座椅里,陷入地板里,陷入柏油马路中,陷到最深深处。

确定了第一幅画挂的位置,红发女孩夸张地“哇”了一声,所有人都笑了。

画里是个男人的躶体。年轻男人行走在水边,侧面示人,灰白的身体、头发,平坦的小腹被一只白鹤的脖颈缠住。男人看起来清癯而柔软。

画里的男人是她第一个正式的男友。

姜夕是那种从小就好看的女孩,因为画画,气质独特,追求的人也多。因此,她少女时期就给自己立下了一大堆规矩,上了大学才发现自己在两性关系上远远落后于同龄人,慌慌张张地开始谈恋爱。

开始和男孩们约会之后,姜夕才发现自己无法爱人。电影里、同宿舍的女生身上出现的狂热,她自始至终都无法感受到。所有人都告诉她:那是因为你不够爱他们。

这话只有一半是对的。

她非常爱他们的身体。她对他们的爱是纯视觉的:夹着香烟的弯曲手指,跑动时绷紧的小腿线条。这些是她想占有的部分,这些比爱更永恒。

当他们的身体无法再提供给她视觉上的刺激,她对他们的迷恋也就随之结束。

她第一次见到唐鹏的时候,离着很远,就听到了他身体的声音。

那时候她已经在杂志社工作了两年。唐鹏是新来的摄影师,他两手插在裤袋里,一幅生无可恋的样子。

他的身体线条发出类似猫叫的绵长慵懒的呼喊,为之可以冲动落泪。

两人作为办公室里仅有的单身青年,众望所归地谈起了恋爱。

唐鹏和姜夕在离杂志社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小间房子。住在一起之后,唐鹏无意中在旧杂志里看到姜夕大学以前得奖的画,诧异地问道:“你现在怎么不画了?”

姜夕主修美术史,上了大学之后再也没有画过画。她笑道:“可能是小时候得奖太多,恶心了。”

“你不应该放弃!”唐鹏鼓励她。

姜夕被他眼睛里的光芒打动。

姜夕笑道:“那我画你?”

唐鹏开始解扣子,脱了衬衫,又脱了牛仔裤,皮带扣重重地砸在地板上。他坦然地露出少年一样细长的身体。

原来他知道自己好看啊。姜夕有些失望。用画笔在他的小腹画上一只白鹤。

凝视着画里年轻男子低垂的眼睛,姜夕想:一个人在画家的画中永远不会老去,画家自己却老了。

她忽然有些犹豫:“要不然,这幅画就收起来,就不要展出了吧?”

红发女孩夸张地整个扑在画上做出护卫的姿势来,说:“不要这样子对他啦!”

姜夕也笑了,说:“你不觉得画得并不好?”

红发女孩收起故作幼稚的神情,认真地说:“虽然能看出没有深思熟虑过,但是比之后的画要更直接,更愉悦。”她又凑近了画布,指着那人大腿内侧的一处阴影说:”因为不太专业,反而让人很心动。让人想抱抱画里的男孩。”

姜夕抱臂笑道:“那时候对青春还不珍惜,不像现在。那时候画了好几副类似的画。画身体的,最后只留了这一幅,其他全扔了。”

遇见林满是一个饭局。

姜夕忽然听到身旁传来一个声音:

“我们这一代人很可笑吧?”

她喝得耳红头胀,觉得声音很远,抬眼一看,那人原来靠得很近。

他又高又瘦,圆脸很讨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比实际年纪小得多,可当姜夕仔细地与他目光相对,却发现他的眼神冷静而不留情,如苍鹰俯冲。

她被他的眼神震慑住,过了几秒钟才把他的五官在脑海里组合出来。认出他叫做林满,是在艺术市场正当红的画家。

“没办法,年轻的时候吃苦太多,现在就成了这样。”林满用下巴朝国画家的方向怒了努。

那天之后,画画从闲时提笔的爱好成为她每天的事业,没有时间,只有晚上,在唐鹏入睡的时候。

在日出时薄薄的一层霞光下看成品,忍不住震荡:自己也知道画得好。

唐鹏却对她夜里作画的习惯越来越不耐烦,房间很小,他在床上面朝着墙,唐鹏不说话,可是连背影都能看出压抑的愤怒。她明白过来,唐鹏当初鼓励她画画,是认为那是一个省钱而有情趣的陶冶情操的爱好——和热爱烹饪、十字绣没有本质的区别,可当她真的把画画当做事业,甚至牺牲唐鹏的时间,那就是一件大错特错的事情。

终于她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

“我当初在大陆的画廊里,被惊艳到的就是这幅画。”红发女孩指着刚刚挂上去的一副画说。

画上是一个人体模型的雕塑,凸起的光滑乳房看出是一个女人,可是到脖子那儿就没有了。它看起来被摔碎成无数块,然后又重新拼在一起。工笔画,每一处破碎的痕迹都比头发丝还细。

“《受伤的女人》。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太普通?”姜夕说。

“我记得那次画展全是女性画家,很女权主义,视觉冲击很大,很强的控诉感。可我唯独对这幅画印象很深刻,这种脆弱反倒很有力量。”红发女孩说。

“年轻的一代已经破门而入了!”

姜夕还记得那是林满为那次画展上她的画写的评论。他写道:“老一代拙劣地扭捏作态,不肯相信自己的时代已经过去。”

姜夕看着他对自己的满纸溢美,觉得有些恍惚。

画这幅画时,是和林满在一起的第五年。

她搬到林满给她的工作室,如跃进捕鼠夹的老鼠一样跳入了林满为她提供的生活。

吃完饭,两人看电视,是个催眠的综艺节目,很多明星兴高采烈地被催眠,说看到了自己的前世今生。

“你也把我催眠了。”林满看完,心满意足地得出结论。

他以为这是对她魅力的赞许,姜夕却很不喜欢这种说法。仿佛她骗了他,他一直是一个无辜而忠诚的受害者,有一天梦醒之后,他就安然无恙地回到原来生活的轨道上。

不能这样下去了,这样的想法在姜夕的脑海里又不断翻滚了两年,转眼她就过了三十岁。

“你看到好的人,不要放过,把自己嫁出去吧。”林满总是这样说,语带叹息。可时而又故作凶狠的语气,在她耳边低语:“我要把你霸占到四十岁,到时候,哪怕你想嫁,也没人要你。”

他反复无常,是笃定了她不会离开自己。

林满这两年在艺术市场的价格一路下跌。他不再能摸准艺术和市场的标准,唯一对姜夕十拿九稳。

林满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竟向姜夕分享起自己当知青时和妻子相遇相恋的故事,如何在极贫的环境中相依为命,他把这故事作为青春甜蜜而苦难的勋章。

他是要逼疯我。姜夕清醒地意识到。如果她留在他身边,则证明了他对她的魔力;如果她崩溃,离开,那么她的软弱则证明了他对于女人的判断,对人性的鄙视。怎么都是他赢。

姜夕终于崩溃了,把水杯、牛奶盒、烟灰缸、钥匙全部都扔向他,它们一个都没有命中,在地板上摔破。

“你现在真是名副其实的女画家了。”林满走之前,冷笑着说道。

姜夕跪在地板上捡玻璃的碎片,心想:自己这几年过得简直毫无知觉,如同上了一条黑胶皮的传送带,输送进一个黑暗逼仄的小洞里,她卑微如老鼠。

姜夕把自己关在房间好几天,画了这幅《受伤的女人》。

画展终于要开幕了,来的人不少,超过了姜夕的预期。她费力地笑着,试图和每个客人去交流,她扭头,看见了林满。

她和林满还差一个月就满六年没有见了。她没有想到六年的时间会在一个人的身上造成如此大的变化,他的头发灰白了一大片。脸颊上的肉下垂显得非常悲愁。他也看见了姜夕,朝她微笑着。他的眼镜都似乎变得更厚更脏,眼里一点神采也没有。

“你怎么来了?”姜夕说。

“这里一个商业机构邀请我来讲座,我就来了,刚好在报纸上看到你个展的消息。”林满说。

“看起来你还挺忙的。”姜夕笑道,

“还不赖。”林满说。

林满虽然嘴上说着自己繁忙的日程,眼神却释放出求救的信号。

夕胸中无数情感猝不及防地涌上来。林满看出她快哭出来,赶紧转移话题,看了一眼她手上的钻戒,笑道:“这么大的钻石,是个商人?”

姜夕冷冷地说:“是个作家。”

林满说:“怎么这么不接受教训,还找了一个艺术家?”

姜夕下意识地说:“如果一个女人,不幸和一个艺术家恋爱过,就很难再和一个普通人在一起了。”

“你呢?你的孩子大学毕业了吧?”姜夕问道。

林满眼角堆满温柔的皱纹,笑道:“我都快当爷爷了……我离婚了。我前妻去美国了。“

姜夕很震惊,当年和林满在一起时一切的痛苦,一切的狂喜又扑面而来。

她笑着做出遗憾的样子来:“怎么我没赶上呢?”她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当初有想过为我离婚吗?”

林满大笑起来,笑声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他说:“当然了。”

他笑着说:“我走了。”就像过去,他离开她的画室之前日常的道别。

姜夕内心生出一丝的疼痛:别那么快就走!时间还没到!

姜夕追了出去,跑到他身边,摸到他的手指尖,然后郑重其事地拉住他的手——过去,他们从不这样。

林满窘迫而惭愧地说:“我已经是个老人了。”

“我们走吧。”姜夕说。

“去哪儿?”

“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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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文中的姜夕说爱上一个艺术家,就很难再爱普通人。那么艺术家就是超凡脱俗了?艺术家就不用吃饭喝水了?无法理喻。这年头,艺术家太多,普通人明显不够用。

  2. 楼上说的不错,文章内容主要就一句话概括(文艺绿茶婊和过气老男人不得不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