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吧,姑娘

文 周冲

7月6日,下午两点多,领了证。过程很快,合个影,签个字,盖个章,两个红本就躺在手里了。出来以后,他牵着我,说,以后,就是我们了。

我问他,有什么诺言么?

他想了想,说,能许诺你的,只有自由。

还能奢望什么呢?这于我而言,便是最高级的婚誓。

遇到他以前,我一直是个婚姻无所谓者,结也好,不结也罢,都无关痛痒。甚至隐隐抗拒,觉得是自由的盲区——从此,有一个人便会以爱、以责任之名,对你强行修剪,或慢性渗透,使你不断出让权利,变得面目全非。

世界封闭成130平的家,对方的情绪,成了此生的星辰与大海。

梦想?NO。你是一个妻子,必须务实、勤劳、能生能养。别搞那些虚头八脑的,做饭奶孩子,才是王道。

个性?NO。家庭团结是首位。为了这一点,你必须收敛自我,一切妨碍家庭和谐的性情,都得斩草除根。

自由?NO。所言所行,从此以后,都得照顾另一个人的感受。否则就是自私,就是任性,就是不称职。

是的,婚姻最让人恐惧的,就是彼此的合法控制,预设一个完美伴侣,打下一个right man模具,千方百计地,将对方往里塞,要丝丝入缝,要合心合意。稍有出格,则要求对方削足适履,彼此都疲累不堪。

也因为这一点,许多人站在婚姻的外头,又渴望又恐惧,担心是牢笼之一种。

而我父母又以三十多年的现身说法,告诉我,争执是婚姻的常态,辱骂殴打亦是日常——大家站在各自的观念里,自己出不去,对方进不来,车轱辘话滚来滚去,但到底,都是愤怒或哀怨的自言自语。最终,除了无尽的内斗,封闭的生活,剩下的,就是两颗绝望的心。

以上是我之前对婚姻的设想。因为这些,一直以为自己会孤独终老,终生不嫁,一个人对抗所有偏见。

直到遇到他。

他一直重申,我不会成为你人生无尽的no no no,而是更多的ok ok ok。就像冉云飞的书名,给你爱的人以自由。我们也会这样。

比如,不干涉工作。你做自由职业也好,到媒体上班也罢,或者心血来潮,想体验一些别的工种,都可以。只要无害。

比如,不干涉私交。尊重隐私,彼此的书房未经允许都不进,手机不查,电脑不翻。同时,也不设置对方在社交中的状态。朋友聚会,亲戚走访,都随心所欲。而婆媳一旦发生矛盾,遵循的法则是:老婆最大,小家最重。

金钱支出自由,旅行自由,活动自由,交友自由,家务自由,生活方式自由。

最为难得的是,不控制对方的想法。你或正或邪,或端庄或逗比,或宽容或坚持,或敬重芸芸众生,或蔑视滔滔傻逼,都无关紧要。

唯一重要的,是爱。是互相成全,不偏执,不臆测,不控制,和对方在一起。

2015年5月20日,他包下一个巨大的餐厅,准备了钻戒,在丰盛的花朵和音乐中,向我求婚。犹记当时泪流满面,只觉得人生至此,一切苦楚,终有了交代,一切疼痛,终有了纱布和药丸。

承诺太多,已经记不清,只记得一句:请相信,我不是你的拦路虎,而是你的开路人。

这样的虔诚与敬重,这样的恩慈与珍惜,像一种护佑,使你免于打扰,免于惊动,免于被现实的狭隘与偏见所毁坏,被暴力、算计、诬蔑所践踏;还像一种开启,使你迎来爱,迎来可能,迎来光。

这是多么有福。

领证之前,告诉母亲。她高兴不已,说,你就应该嫁一个这样的人,因为你也烈,如果他太小气,过不下去的,还好他包容…..我终于可以放心。

就这样嫁了。

出来以后,去吃饭。内心恍惚。转瞬之间,已是人妇。往昔种种,竟成天涯。

想了想,还是告诉前男友:我结婚了。

沉默半晌,有回复来:你终于从我的牵挂里滚出去了……

我们笑。尘埃落定,余情已了,旧事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当晚,在酒店里,用酒店便笺,各自手写了一页字,送给对方。

我写的是:

爱令我们懂得苟且、屈服与敷衍的羞耻。

爱令我们无处安放的虚无,剑拔弩张的暗夜,终于被告慰。

爱令我们不再紧张,而愿意原谅。

爱令我们怀有洁癖,与天长地久的梦想。

爱令我们的残缺、有限、无明,有了破局之光。

爱令我们如蝼蚁、蜉蝣、虫豕的一生,成为对世界的祝福。

他写的是:

你说过,一个人怕孤独,两个人怕辜负,三个人怕拥堵,一群人怕虚度。

既然恐惧无处不在,不如让生命多些生机。

而我会一直给你浇水。

和当初离开体制一样,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陷于犹豫与彷徨之中,结,还是不结?思虑得人九曲十八弯。决定之后,来时路,去时途,反倒鲜明而坚定。

唯愿山迢水远,执手而行。

唯愿恢复赤子之心,恢复最初的洁白,更纯粹温和地创造、信仰与爱;

我知道,我们都会重新看见,重新出发。

最后,以一则算不上诗的诗收尾。艾伦·金斯堡的母亲是精神病患者,半生在疯人院度过,弥留之际,她恢复清醒,留下这封短信:

钥匙在窗台上,

钥匙在窗前的阳光里,

结婚吧,孩子,

钥匙就在那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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