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寒和他的同学们,在命运多岔口

“方韩”之争甚嚣尘上的时候,我对于“判案”毫无兴趣,倒是很关心:与少年成名的韩寒做同学是怎样的体验?他们与“理想人生”之间是怎样的故事?

金丹华命运走向的意外改变,成为我笔下故事的华彩部分。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韩寒看到了这篇长文,然后邀请金丹华加入自己的团队,事情就这么成了。

关军|文

初春的一天,金丹华电话征求了韩寒的意见后,很爽快地答应了土豆网的视频采访,并没有机关公务员卷入舆论纷争之前通常要做的利弊权衡,“我不大珍视这个身份。”

过去五六年间,这是他惟一一次联系高中时最投契的那位朋友。如同许多校园至交毕业后渐行渐远的故事,金丹华与韩寒的人生交集基本只剩下怀旧了。

那次接受采访前,金丹华想起家中相册里夹着一张字条,特意找了出来。那是韩寒退学前给他的一段赠言,圆珠笔写的,字迹模糊但尚可辨认,就如同十多年前的记忆。金丹华被它带回到少年意气中,顿觉百感交集,“那是我最真诚的时候,坚定相信自己认为对的东西。”

一个多月后,韩寒在湖南卫视的成人礼活动中回答问题,谈到假如再回到18岁会做些什么——“在那年我喜欢的事我都做了,了无遗憾,真要回到那时候,也只是yesterday once more,再做一遍。”

在18岁之后,金丹华前往另一方向,并一直伴随着对自己的不满与苛责。那字条很像一块岔路口的标牌。

年初,网络上对韩寒的质疑形成气候并绵延不绝。陆磊、陆凌皓、金丹华等当年好友偶尔在电话里交流感想,难免义愤难当。他们也多次调侃:得感谢方舟子,否则他们的生活很难再与韩寒发生联系,也不可能接受我的采访,这采访触碰了让他们尬尴而又陌生的话题——梦想。

13年前,在那间两室一厅的凌乱宿舍里,青春的欢欣与忧伤混杂在一起,绝对的特立独行与典型的循规蹈矩还都只是将来时。当然,他们终将踏上歧路。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他们之间,真的除却同学情分就再无什么关联?

在上海,我们也聊韩寒,重点则是聊他们各自的生活选择。这次探访对其中一人的重大抉择形成某种推力,自然是我始料未及的。

恰同学少年

松江二中是上海郊县最好的高中之一,多数学生的父母是农业户口,又在工厂里有一份工作。这里的气质与普通小城市或内地县城皆有不同,大上海的风很容易裹挟着各种见识吹拂到这里,人的性情又比那边多了一些淳厚。

老松江只有一条街比较繁华,松江二中就在街的东面。1999年深夏时节,又一批新生入校,发生在男生207宿舍的故事注定有少许的特别。

报到当天,其他同学都已收拾妥当,钻进了蚊帐里,只有韩寒蹲在还没铺展被褥的床板上,叽里呱啦地与刚结识的新同学聊天。陆凌皓清楚记得,当时的话题是交流对周恩来的喜爱。

事后回想,留级一年的韩寒就如同与大家一样的新生,并无任何异样,真是好心态。

金丹华与陆磊也在这间寝室,走读生韩晓君则在上课时离韩寒最近——就在他的前一排。少年作家读小说、写小说,安静得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那时的韩寒已小有名气,并在此后一年里迎来更大关注。倾慕者的信件在寝室的两张长板课桌上堆积如山,一些求爱者还夹带了照片。韩寒拆信的时候会一脸坏笑地问问室友:嘿,觉得哪个更漂亮?

陆凌皓记得,这个明星同学曾坐在草坪上接受采访,教室的窗外,也有摄像机架在那里,记录下同学们做着眼保健操而韩寒从外面如幻影一般闪身而入。

踢足球、打桌球,韩寒是这几个同学的好玩伴,金丹华则属于精神上的知己,他俩从钱锺书到李敖再到孔庆东,从针砭应试教育到痛心腐败风气,无所不谈。“那时候天气渐冷,韩寒特爱钻在我被窝里享受37°C×2=74°C的幸福”,金丹华在回忆文章中写道。

1999年驻南使馆被炸,金丹华等同学很生气,韩寒却提醒大家不要随意相信单方面的说辞。观念的交锋无处不在,早晨去食堂的路上,韩寒还会不断与寝室长金丹华探讨叠被、整理内务等纪律的正当性。

韩寒被单独安排在99级10班教室的最后一排,书在面前堆成一堵墙,他似乎已决意追寻想要的生活。校方倒也无须忧心,似乎没有哪个学生真会追随韩寒、推翻自幼被灌输的价值取向。

那时,《新民晚报》发表了韩寒的《穿着棉袄去洗澡》,犀利嘲讽教育之弊,引起轰动。也是在那个阶段,社会上兴起了一股教育减负的风潮,金丹华他们3点多就放学,尽可以跑到操场踢球。如今很难再去判别,韩寒的广受关注与反思教育的声浪是怎样一种因果关系。

韩寒很少翘课,倒是翘过考试。一次韩寒与陆凌皓在肯德基餐厅准备数学考试,突然表示不想考了,转天就买票跑到外地散心。松江二中的仿古校门被某些学生视作压制的象征,在此,一个理想主义青年在接近忍耐的极限。

窒息感也折磨着面目清秀、目光略带忧郁的金丹华。高中时,文艺梦还没熄灭,他很想成为作家或是导演,与韩寒的志趣最为接近。寝室卧谈批判教育体制的时候,他也给予韩寒最热烈的响应。

金丹华不太承认受到韩寒的影响,但他又不否认一点:如果没碰到韩寒,自己可能继续做着优等生,“雄心勃勃当官、挣钱,比较传统路子的那种”。他的文艺梦其实没那么坚定。

陆凌皓小时候的理想有点特别,他羡慕餐厅服务员,喜欢把很多事情搞得很妥帖的瞬间成就感。父母当然不允许,他还是按部就班地进入他称为“理想真空”的高中时代,经历了高考之后,梦想更是片甲不留。

“我那时特别容易受别人影响,而且觉得韩寒身上有一种魅力,隐隐希望成为他那样的人。”陆凌皓回忆说,韩寒在课堂最后单独的桌子上写小说,他自己虽然看上去还在听课,却完全不往脑子里进了。

自己真正想过的生活?陆磊和韩晓君均不确切记得曾经思考过。他们一个沉迷游戏,一个热衷足球篮球,学业很差,却并不准备怀疑家长和老师指明的人生路径。

有人业已麻木,有人仍有残梦,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面临着家长与老师的围剿。陆凌皓记得班里有个爱好唱歌的同学,有时会偷偷听歌,因为这个,被父母摔了差不多十个walkman。

就此别过

高一的一个晚上,陆凌皓、韩寒等几个同学去参加县城的周末文化大擂台,他们跳了舞、喝了啤酒,蛮开心的。韩寒又跑去别处玩耍,大约下半夜才回到大门紧闭的寝室楼,免不了一番闹腾。

韩寒面临校方的处理。陆磊印象中,那次上面很生气,教导主任沉着脸坐在教室后面,韩寒站在前面念悔过书,一种充满滑稽的煞有介事,搞得大家从头笑到尾,就像脱口秀。

韩寒真实的想法,出现在那张告别挚友的字条里——

我只是烦了这不自由的日子……趁我还年少,我要万水千山走遍……切记,要不附权威,不畏权势,不贪权力。为了快乐,切莫作官。

金丹华记下了这些劝诫,而其中某些字句,或许也是韩寒在为他自己鼓劲吧。他觉得,当时的韩寒对未来并无把握。

与多数文学青年不同,金丹华不愿意把才华当作孔雀的羽毛去展示。他学生时代发表的惟一文章,就是韩寒退学后回忆韩寒的《为了无言的期待》。文章一再被报刊转载,隔几个月就会有一笔稿费寄过来。金丹华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受:这不属于自我表达的“作品”。

仍有大批信件邮寄到松江二中,它们被装进几大纸箱,堆放在班主任的办公室。

二中对韩寒的看法似乎很复杂,学校因为他而名声在外,不过它又是那个少年反叛的对象。学校官网的知名校友一栏,至今没有韩寒的名字。

因为女友还在校读书,退学后的韩寒偶尔会回来。最初是骑摩托车,后来是组装车,总是带来特别响的轰鸣,用陆磊的话说,一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样子。作为最投缘的交流对象,金丹华听韩寒讲了很多在内地贫困地区的见闻,觉得“颇为震撼”。

金丹华喜欢在课余时间跑到松江街头,与贩夫走卒、底层民众聊天,在内心深处,他很认同韩寒对人生的理解。韩寒的退学,让他再次审视自己的道路:这哥们儿算是扑腾出去了,我自己的未来呢?

陆凌皓、陆磊、韩晓君无不认为,追寻梦想是需要实力的,这让他们可以更心安理得地活在现实里。金丹华则非常纠结,他自认才气不如韩寒,但混口饭吃还是可以的。

同学中再没有谁愤然离席谋求新生,不过潜移默化的影响还是看得见。按金丹华的说法,他们寝室“读书上出挑的基本没有”,假如没有韩寒出现,其中某些人也不至于萌生奇妙的厌学情绪。

金丹华自幼喜好课外阅读,但是在高中之前,没觉得读书与应试教育有什么冲突。在松江二中遇到韩寒后,阅读的层次提升,“原来看中学生作文选的水平,突然可以看林语堂了”。他开始质疑应试教育,伴生的是成绩大幅滑坡,最初在五十多人里考到19名,还能忍受,高二高三竟排到倒数去了。成绩最差时,4门全不及格,包括他担任课代表的语文。

陆凌皓则表示:“韩寒休学后,我的学业几乎完全放弃了。”原来的中等生交出惊人的成绩单,物理二十多分,化学三十多分。父母终于忍无可忍,特意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搬过来督促儿子读书。

课堂上,班主任经常叫起陆磊回答问题,如同突然提审,希望制造出的难堪局面可以刺激这个贪玩的学生,事实上,它只是加剧了陆磊向那款“石器时代”游戏逃避,练级练级练级,那里有一个“强大的自我”。

高考临近时,成绩的跌落助推着一种逃离的冲动,金丹华告诉妈妈,他想退学。

“若干年后,我了解到,我当时所有想做的事,就是罗永浩做过的。退下来凭着自己的兴趣读上几年书,练些能养活自己的技能,去学各式各样的生意,然后始终还顽固地自认是个知识分子。”2012年夏天,金丹华如是说。

退学念头令妈妈伤心至极,哀求他至少把高中读完。

金丹华认为自己内心还算强悍,“选择的压力个人能承受,但家庭的压力没法面对。我去奋斗5年,留给父母的却是很绝望的5年。”尚无养老保险的家人对他寄望很多,迫使他收回了抬起的脚。

金丹华的高考发挥出奇的好,被华东政法大学录取,没有理由不去。他安慰自己说,大学一定会有更大的自由空间。

陆凌皓被迫遵从父母意志报考了军校。母亲是虔诚的佛教徒,她烧了一炷香,儿子考完跑回家,香正好烧完。最终的分数也很魔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韩晓君的高考像他的性格一般波澜不兴,不过他本来很想考到外地,也真的考取了南京一所大学,但妈妈希望儿子留在上海读书,家里托关系把他转到本地学校,他没有抗争。

陆磊最终成绩糟糕,选择复读。他知道只能如此,倒谈不上有什么不情愿。

理想是伤人的东西

在大学的文学社,金丹华的文艺梦得以延续。文学社一位指导教师是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有品位、不迂腐,带大家看了很多电影,比如《活着》之类。受他影响,金丹华也走进了海子、西川等诗人的世界。

大学里,金丹华与许多同龄人一样,真正开始网络生活,更多关注时政与社会,为民生多艰、社会不公而愤愤然,而“万水千山走遍”的念头仍挥之不去。

之前他对大学的美好想象,很快就破灭了。他发现这里貌似宽松,本质上还是教育体制内那一套。更不堪的是,一些老师居然在讲台上教授学生怎么挣钱,怎么混社会。

大学时的金丹华仍想做导演,他经常跑到上海附近的横店影视基地,隐藏大学生的身份,去扮演路人甲匪兵乙之类,所为的当然不是每天二三十元的酬劳。

在那儿,他认识了一个农村小伙儿,每天5点就赶到基地,等着混些小角色,为此也舍弃了其他一些谋生机会。在吃盒饭聊天时那人说起,这辈子的奋斗目标,就是能在电视剧里做个次要角色。“理想真是很伤人的东西。”金丹华轻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说道,“梦想也可以支撑人。”

大学期间,金丹华再一次萌生退学念头。周围人对他的烦恼理解不了:大学里学业压力并不大,每天拿一个小时用于功课,其他时间留给自己,妥协一下不可以么?金丹华说,自己接受不了妥协。

不过他最终还是放弃了退学的念头,原因与高中那次大同小异。他的MSN空间里有一篇2004年的文章,描述了彼时的惶惑:“长久以来都是恐惧和坚持。我已不再读《海子的诗》,把它放在床头像是一个不愿再见的知心好友。我想要挣得一份世俗的生活,祈求单纯现实的爱情。我想那才是我未曾经验的但是适合我的幸福生活。”

这样的心境,其实只是钟摆暂时晃到了一侧的高点。它还将继续摇摆很长时间,但不是永久。

在河北廊坊的军校里,不愿受约束的陆凌皓经常翘课,他最终把学业完成,只是“照顾父母的情绪”。

陆磊第二年考上了大学,他和韩晓君都性情内敛,按部就班,在游戏里才有酣畅淋漓。

只为有个交代

韩寒曾这样调侃与金丹华的关系:志同道不合。事实证明这概括非常准确。

大学毕业之初,金丹华托关系进了一家翻译公司。当年有一次考事业单位的机会,他遵照家人意愿去考了一下,也没好好准备,居然通过了。看到父母在本村邻里面前的笑容,他觉得读书多年,算是给了家里最好的交代。

“人坚持自己很多时候只是因为没遇到诱惑。”金丹华当然是有感而发。他之后又遇到公务员考试,同样是想走走过场,同样意外成功,正式进入体制,一条自己之前绝对没想过要走的路。

“像我这种类型的,大学里,工作后,一路走来(见过)很多。考大学,有了交代;拿文凭,有了交代。可是,给自己的交代呢?”

工作最初几年,苦闷在加剧,他无法舍弃年少时确立的价值观。如他自己所说,“青春的精力都耗费在思想的挣扎上了”。

金丹华娶妻生女,在郊区买了房,还买了辆奇瑞A3,招致一个亲戚的负面评价:这哪符合公务员的身份嘛?金丹华偶尔也懊悔,但更多时候又觉得,汽车梦实现就可以了,何况它性价比上很划算。

在上海与金丹华见面四五次,他总是穿着同一套浅色休闲西装、深色牛仔裤、黑皮鞋,即便周末与亲友聚餐也是如此。相熟的朋友认为他有点土,不会享受,开的玩笑是中年人才会有的那种冷幽默。眼看已经生出少许白发,金丹华感慨于自己与现实的不协调。

陆凌皓如今扛着上尉军衔,技术职称是助理工程师,毕业后曾在基层消防队接受磨炼,目前担任上海轨道交通的防火监督。这工作极少出差,与他向往的状态截然相反。

如今的陆凌皓依旧阳光而俊朗,人生态度却已改变,他相信一切早有定数,“逗号省略号句号,其实都安排好了”。对职业规划也看得很淡,“我不是为了目标会做很多改变的人,不想戴着面具。”他祈求未来家庭幸福,有一个健康的孩子。

“差生”陆磊后来读了安全工程专业,然后不那么对口地谋得施工现场管理的职位。工地上,高峰时聚集着七八百人,这工作的特性是在有限空间里能密集接触社会各个阶层。原本斯文内敛的他很快适应了工地的一切,包括与包工头放量豪饮,以及扯着嗓子向工人发号施令。

几年间,陆磊已做到中国建筑公司第八工程局的项目副经理,要面对的是总包20万平方、造价4亿左右的工程。他对目前的生活状态并无不满,回头来看,不认为学业好坏与适应社会的能力有必然联系。

刚毕业时,韩晓君考过事业单位,面试最后一环被淘汰,这让他有点心灰意冷,觉得这类竞争“有点路子会好很多”。
父母觉得该成家了,于是原本不急的韩晓君便一个接一个地相亲,遇到了现在的妻子。

学化工专业的韩晓君,一直在郊区一家外企从事实验室内的检测工作,他喜欢这种安静、稳当的职业。不过,他说会按父母意愿再去尝试考一下公务员。

99级10班五十多位同学,基本都进入了机关、事业单位或大企业,自己创业的几乎没有。一个复旦毕业生虽然考取了公务员,仍成为韩寒之外最不安分的一个,他参与民间借贷,据说欠了上百万,几欲崩溃。

2009年.陆凌皓在奉贤海边组织了一次高中好友的聚会,韩寒来了,金丹华缺席。回忆那次聚会中的韩寒,一个已上过《时代》周刊封面的名人,陆凌皓用了“平易近人”一词。

两天一夜的狂欢很尽兴,骑了马,放了烟花,围着一大锅红烧鸡翅和肉串喝酒,还在包下的别墅里玩杀人游戏和真心话大冒险。

深夜,韩寒开着车和陆凌皓一起去沙县小吃给大家买吃的,那是他们最近的一次见面。聚会时酒喝得很high,不过没有人谈及青春理想的坚持与放弃,金丹华若在场,会启动如此不合时宜的话题么?

今年4月的一天,我与金丹华有一次深谈,其间他一再打听传媒圈生态,仍没打消离开机关的念头。金丹华亦不否认未来存在另一种可能:普通男人的虚荣,他也有,假如5年后仍难丢弃眼前这一切,他很可能突然就“看开了”,不会满足做一个普通的公务员,突然发力了,开始博取功名了。结局未必就不好,毕竟自己在单位人缘还算好,“场面上也能说上话”。

不过至少在当下,这条路不符合他的名利预期。他看到机关里领导们每天忙于应酬,不断“调频道”,觉得若是自己工作二十多年混成处长,正常收入只是比现在翻一倍,没多大意思,还不如自己做老板。

金丹华说自己不具备散淡的境界,骨子里隐隐有着出人头地的欲求,只不过不是在体制内。

去年看《让子弹飞》,金丹华感触于那句“站着把钱挣了”。按现在的道路,再回首时,他担心很难给自己这样一个交代。

狮子低头

2012年4月下旬的一天下午,上海松江县城一间不起眼的沙县面馆里,吊在半空的电视里正播放周星驰的《逃学威龙3》,七八个20岁上下的大孩子选定同一排椅子——就像齐齐坐在剧院的最前排——专注地看着那部喜剧并不时笑出声来。多数人吃的是4元一碗的面条,筷子经常举起后就停在了空中。

十多年前,也有一群如此年纪、迷恋周星驰的高中生,偶尔会逃离课堂,去录像厅或刚兴起的网吧打发时光。他们喜欢周星驰式的恶搞,反权威、反崇高,却没有力量真的反抗什么。

松江原住民享受到了上海郊县城镇化的好处,他们房产大幅增值,生活适逸,也比城里人更容易安于现状。这种心态,也部分传导到韩晓君这一辈。

在高中毕业恰好10年之际,我和韩寒的这几位同学一一交流,他们心态各异,但都足够坦诚。假如不是我的采访,无论陆凌皓、韩晓君还是陆磊,都觉得自己不大可能重新去想青春时的梦想。

陆凌皓告诉我,现在的生活不是自己可以选择的。“男孩子都曾有雄心壮志,住着一头狮子,可能一生都没有爆发机会。在现实面前,必须低头。”

陆凌皓在谈话的尽头留下一句平淡的陈词:我已经是成品了。他很愿意有韩寒这么一个人出现,为这代青年代言。而之前金丹华曾说道:为什么那么多人羡慕韩寒?因为这个年轻人可以为自己喜欢的事情奋斗,人们把韩寒看作一种自我投射,那个无法亲自去实现的自我。

陆凌皓说他将来有了孩子,会在交友方面帮忙把把关。“孩子可以成为韩寒吗?”我的问题让他有些为难,但他还是以不太坚定的语气说:如果想做韩寒,就去做韩寒吧。

韩晓君与陆磊的内心平缓得多,他们早就接受了现实。

戴黑色宽边眼镜的韩晓君平素性格内向,顺从长辈,他的张扬一面只会在球场上偶有显露。

对理想工作的预期?韩晓君迟疑了至少5秒。从小到大,他的目标都是考上大学,工作稳定。想了许久,他告诉我,假如真的可以选择最向往的职业,他希望是体育评论员,或者采访NBA的记者。

要是十多年前,陆磊会觉得成为职业电玩高手真的蛮激,现在的目标,则是事业有成以保证家人的生活品质。

陆磊承认自己非常务实,做事目的性强,善打擦边球,似乎学业不佳反而使他更快地适应社会。

当年的孩子,已到了承担人生种种的年纪。韩寒在一篇博客中曾说,他对“70尾、整个80后、90头”这一代充满着希望——

教材只洗了他们最不记事的那部分大脑,而且由于洗脑内容实在枯燥,引发逆反,同时互联网和西方产品出现,他们会有更深的被欺骗感。……他们现在虽然都在社会里不上不下的地方挣扎,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只限勾心斗角,但都更加努力……

在金丹华看来,80后这一代不够幸运。社会剧变带来的机遇没赶上,文凭贬值、房价飙升全都躲不开了。这也是中国较早一拨独生子女,成长受到家长的强有力把控。他们仍保存较传统的家庭观念,连韩寒亦不否认这一点。

上海年轻人渐渐迷恋上味觉刺激,金丹华、陆凌皓、陆磊、韩晓君的聚会选在一家湘菜馆。等菜的时候,大家偶然聊起松江二中邻班一位叫王晓阳的同学,脑袋圆圆的,锐气外露,初中时就立志做导演,现在成了新华社上海分社的专题片编导。“很少有人理想能实现。”韩晓君的赞叹,得到其他人的响应。

不如摇首而去

在泗泾(松江所辖的小镇)的家,金丹华毫无保留地讲述自己多年的彷徨。念及机关工作的属性,我提醒他斟酌一下,哪些适合刊发,哪些须经处理。金丹华的回答是,无所谓。

那天下午他开车送我,走得很慢,方向盘在他双手间左右转动不停。他犹犹豫豫,最终决定向我开口:要不,刊发时还是用化名吧。

我答应会顾及他的处境。

就要到达轻轨车站的时候,金丹华改了主意:“哎,用真名好了,就算是推自己一下。”

告别之后,仿佛仍能看到那不断扭动的方向盘。凭经验,我猜想金丹华还要纠结若干年,现实则层层叠叠,压向未死灭的火种……他也曾告诉我,最痛苦的时候早过去了,到了今年,已经差不多能够跟体制冷漠共处了。

离开上海没几天,我收到金丹华的短信,请我帮他留意沪上的编辑职位,“待遇无要求,能入行就行。”这让我颇感意外。

后来得知,金丹华当晚与几个朋友聚餐,大家唾沫纷飞地神侃机关政治,回家的车上,他蓦然觉得29年的人生很空虚,想了断一下。

我把他的情况说给出版界的朋友陈垦,转了文言文的个人简介。陈垦原本需要有经验者,但这个年轻人让他想起自己当初艰难的行业转换,欣然录用。

隔日,陈垦又发来名为“好玩的事来了”的邮件,介绍一位他原本很看好的图书编辑,执意要改换城市与行业,寻求做商业记者的可能,请我多多帮忙。这确为一个有意味的插曲。

在网络聊天中,金丹华解释何以下了决心:“今年的事,确实让我重新审视了一下我自己,觉得是时候、有必要还一下少年时代的心愿了,某种程度上也是我的一个心结,因为那么多我曾经看过的书、看过的电影、做过的梦。”

接下来的事并不轻松,他要让强烈反对的双方父母相信,新职业比体制内更有前景,但劝慰不算顺利。

5月30日,辞职申请交到领导那里,假如说韩寒的“事迹”对那些高中同学有什么实质影响,那么它仅只发生在此刻。

金丹华意外发现,许多同事都表达了羡慕之情,至少在口头上,他们也渴望跳出体制。

辞职后,金丹华在微博上开玩笑说,这次可以给拼命向公务员队伍蜂拥的青年腾一个位了。他还以自己的方式抒怀——

宦成苦旅,不如摇首而去,历一番别样红尘。念君今时折柳,异日偕同游,话别后沧海,再尽杯中酒。

事情还没完。未能真正被说服的家人,提出让金丹华为难的想法:我们一直想回南汇老家过清净日子,以前你在机关,我们只好迁就,既然辞掉了,还是跟我们回老家吧。

家人的感受他要顾及,离开体制是不是叶公好龙也令他疑虑,但真的回乡下,如何能甘心?手中的方向盘,脚下的油门,停在2012年的这个燥热时分,等待金丹华发出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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