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成年人保护≠未成年犯罪保护

10月18日,湖南邵东县一名小学教师李某在校内遇害,而涉嫌制造这起血案的竟是当地3名不满14岁的少年。

在这起“未成年人杀死女教师”的恶性事件中,3名中小学生入室抢劫至小学宿舍楼,持木棒殴打一名52岁女教师,并用布条堵住其嘴巴,终致女教师死亡。

依据中国刑法,由于3名涉案未成年人未满14周岁,因此将不负刑事责任。

之前,2015年7月4日,贵州省毕节市曙光中学八年级学生郑某被强行拉出学校,遭13名同学暴力围殴,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而身亡。据了解,受害人郑某学习成绩优异,“事发原因可能是在考试期间,郑某没有让同学抄袭,引起不满后遭到殴打”。目前案件正在调查中。

此类案件引发了诸多的思考。例如,我们有必要审视中国校园欺凌的猖獗程度与恶性程度,不能再以“孩子们打打闹闹算什么”自欺欺人了。这一案件也提出了尖锐的问题:当一群未成年人打死一位未成年人时,法律怎么做才算真正保护未成年人权益?无论如何,答案应该有一个下界:“未成年人保护”绝不应堕落为“未成年犯罪保护”。

先得理解未成年人保护的法理。或有疑问:所谓法治,难道不是法律对每一个人的权利予以平等保护吗?保护未成年人权益的原则是否破坏了这一基本原则?

这两大原则在下述意义上是兼容的。人类的孩子在性成熟前有漫长的哺乳期与幼儿期,一般而言体力、思维能力与行为能力远不如成年人,需要成年人的安全保护,尤其是要免受来自成年人的侵害。为了基因绵延与社会存续,社会形成共识:相对于成年人侵害成年人权益,成年人侵害未成年人权益性质更严重,应对侵害的成年人施以更重的惩罚。

谁会反对这样的未成年人保护呢?一个连小孩子都欺负的成年人也太LOW了,理应受到共同体习惯法的谴责与制裁。在民法中,未成年人是无行为能力或限制行为能力的。一个成年人不能绕过对方的法定代理人,与无行为能力的儿童直接签订合同。这种规则是假定年龄太小的儿童不具有保护自身权益的能力。

基于同样的理由,成年人与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应该以强奸罪论处,不能以未成年人自愿来开脱。2009年,美国阿肯色州一名牧师性侵多名女童,被判175年监禁。不久前,佛罗里达州一名年青女教师因为与三名17岁的男学生发生性关系,被判22年监禁。根据美国梅根法,性罪犯是要入数据库的,任由公众检索,永远失去了“重新做人”的机会。

但真理往前再走一步就是谬误。一些法律学者觉得这样保护未成年人还意犹未尽,认为还应该规定一定年龄以下的未成年(如14周岁)不应承担刑事责任。主要理由包括:未成年人无行为能力或限制行为能力,推定为不能认识到自己行为的后果,不具有健全的自由意志就无须承担责任;应该给未成年人悔过自新的机会,所以应该用教育来代替惩戒。

这反映了一种进步主义的法律观。问题在于,法律的基本功能是保卫生命、财产与自由等自然权利,对侵犯自然权利的行为进行报复与惩罚,这是正义的内核。只要是有权利能力的人侵犯了别人的权利,原则上就应该受到法律的惩罚。设定一些人只享有权利无须尊重别人权利,有凌驾于正义之上的特权,破坏了法律的基本功能,动摇了正义的根基。

总之,这一规则与法治原则是不兼容的。在司法实践上等于给一些未成年颁发了杀人放火执照,这就威胁了所有人的自然权利,增加了所有人的生存风险。受害者是成年人就不必说了,连受害者是未成年人也得不到正义,这就成了“未成年犯罪保护”了。

2004年7月,黑龙江省通河县13岁的男孩赵某强奸了同村14岁女孩。受害者家长报警,但警方认为施害者未达到14周岁立即将其释放。次年,法庭对受害者家长提起的民事诉讼作出判决:被告人向受害者赔偿9021元,由其法定监护人履行。几天后,有了法律启蒙的赵某对判决怀恨在心,杀死了受害者母亲,后来被判劳教一年半。

2007年2月,黑龙江省明水县两名13岁的男孩将一位18岁少女打晕,并实施轮奸,事后决定杀人灭口,找来汽油浇在受害者脸上焚烧,被烧得面容焦黑模糊的受害者侥幸生还。但受害者希望“他们俩能受到惩罚”的愿望落空了,这两位孔武有力的男孩都不满14周岁,不用承担刑事责任,只是责令其家长或者监护人加以管教。

这两桩著名案件,一桩为强奸未成年人,一桩为轮奸成年人+谋杀未遂,都因为施害者不到法定刑事责任年龄而轻松走人,受害者得不到应有的正义。

有鉴于这类恶性案件不断发生,有学者建议降低绝对不用负刑事责任的法定年龄,下调至12周岁甚至10周岁,这是有道理的。不过,未成年人即使未达到刑事责任年龄,犯罪之后也不能拍拍屁股走开,“责令他的家长或者监护人加以管教”,其实什么事儿也没有;应该形成专门的未成年司法系统,该判还是要判,该关还是要关。否则,公力救济不彰,私力救济就会取而代之。

衷心希望毕节被同学打死的少年郑某,能够得到正义。衷心希望未成年人权益从此能够得到真正保护。这一切,有赖于我们认识到:法律要的是“未成年人保护”,而不是未成年罪犯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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