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就是想找个可以说话的人

文 颜夕遥

我曾以为生命中最糟糕的事,就是孤独终老,其实不是。最糟糕的是与那些让你感到孤独的人一起终老。
—罗宾·威廉姆斯

1

美好的周末略显慵懒,和三两同事聚在一起喝早茶。

席间,我注意到坐在我们斜对面的邻桌。男的留着些许胡渣,女的顶着一脸精致的妆容,举手投足间看上去像是一对夫妻。

从我们坐下来开始,就没见他们有过对话,各自抱着手机。一个在看视频,一个在微信聊天。各自夹着自己碗里的点心,也丝毫感受不到他们之前有过任何不愉快的氛围。

服务员拎着水壶走过来示意要不要添茶,他们也只是各自点点头以表谢意。

夫妻和情侣之间相敬如宾到这份上,的确令人颇有几分诧异。

然而,我的同事思佳却丝毫未发现对面的不对劲,边吃边赞叹今天的虾饺味鲜香醇。

当然思佳更不知道,这顿早茶其实是大家还受了刘磊之托。

早茶主要的核心内容是说服思佳和刘磊在一起。

刘磊是我们同事大张的朋友。听说是在金融行业工作,在一次我们同事聚会的KTV上,大张寻思着人多热闹就顺便把刘磊也招呼过来。

他走进包房时候,思佳正握着话筒深情款款地唱着梁静茹的《问》,丝毫没察觉到背后的刘磊在认真倾听,当然她更不知道,还没等她唱完他就立马带头给她鼓起了掌。

自打那天刘磊在KTV认识思佳后,他可是真牟足了劲儿对思佳好。

那段时间,我们总是能在下午茶时间吃到各种刘磊送过来的各种好吃的食物和特产,总是换着花样编着各种理由想把思佳约出来。

大家在工作之余也时常拿思佳和刘磊开玩笑。满堂欢声笑语,不亦乐乎。

说起刘磊这人, 不能说他特别帅吧,但说实在话长得还真不算丑。搁在人群堆里也能快速找着他。

每回他出现在我们面前也总是一副光鲜的样子,往后梳的大背头在灯光的照耀下总是油光蹭亮,走起路来腰杆也挺得笔直。

他很细心,每次下雨天遇到小水洼,他会好意的提醒。他也很绅士,侧身为思佳开车门,俯身给思佳挪椅。

我们目光能扫到的,他几乎都尽量做到了极致。甚至为了迎合思佳,竟然把烟戒了。

一个男人能够为了一个女人一次次压制住爬到嗓子眼的烟瘾,也是难得。

为了能博取思佳的青睐,刘磊可谓是肝脑涂地。

看着刘磊如此上心,我们心里都替思佳感到高兴,因为论人品论工作论家庭,更论对思佳的心意,刘磊都是个值得让人考虑的对象。

其实真要算虚岁的话,思佳比刘磊还大了一岁,去年我们一起给她过的30岁生日。

思佳模样倒是称得上清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一弯柳叶眉底下透着动人的大眼睛。有次玩真心话大冒险,知道她大学时期谈过一个男朋友,毕业分手后一直空窗到现在。平时话也不算太多,没什么脾气,待人接物都很随和,每一次我们有人约她出来逛街吃饭聚会,她都会热心地相伴左右。

虽然他们暂时没在一起,但大家心里都心照不宣,暗暗希望他们能成一对。

可最近听刘磊说思佳这阵子不肯理他,并且删除了刘磊所有的联系方式。

大家都很不理解。在这个世界能找个真心待你的人,何其珍贵。遇上了那是上天给的良赐,应当好好珍惜才对啊。

刘磊更是火急火燎,猜测思佳是不是有了新的对象,所以才和他保持距离。于是央求着大家喝早茶的时候做做思佳的思想工作。

服务员已经过来添了两次茶,坐在我对面的年过四十岁的财务王姐显然有些坐不住。

她拨了拨额前的发丝,语重心长地开始劝慰:“我说思佳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时候结婚生孩子了。也好让父母少操心,再过几年结婚的话可就是高龄产妇了,何况你要知道高龄产妇对女人一点好处都没有的。”

思佳站起来提着水壶给王姐斟茶,眼神里满是感激:“我知道的,王姐。”

思佳刚坐下,王姐又接过话茬:“要我说啊,刘磊这人啊是真不错,挺老实,年纪轻轻的也算年轻有为了。你瞅瞅咱们公司年轻点的男同事,有几个能像他那样都有房有车了啊,再说人家刘磊对你可是一片痴心。思佳啊,听姐一句劝,姐不会害你。眼光不要太高,别到时候后悔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差不多就得了。”

思佳显然是被王姐的突如其来的语重心长给吓着了,也兴许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于是什么也没说,小鸡嘬米式地点了点头。

见她没说话,我旁边的同事赶紧把刚夹起来的凤爪放在碗里,趁热打铁:“思佳,你是不是有新的男朋友啊?”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思佳连忙摆手否认。

见大家都看着她,于是顿了顿说:“其实我之前有段时间我试图去接受刘磊,但我发现我和他之间的相处模式一直都是他问我答。我从来没有主动找他聊天的欲望,每次和他聊天都是他在说,我甚至不知道和他要聊什么,我更提不起兴趣去了解他的生活和圈子。每次聊个天都还要找话题让我觉得很累,呆在一起都成了煎熬。

后来我才发现之所以我会觉得累,是因为我无法做到勉强我自己。他稍微靠近一点,逾越了朋友的距离,都会令我感到厌恶。兴许就像王姐说的,我以后很难碰到他这样条件不错的人,可那也是我自己选择的。我没法将就,到最后不就是希望能找个能说话的人。”

大家都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思佳叹了口气,接着说:“到了这个岁数,身边的朋友都结婚了,说一点都不着急那是假的。但恰恰是到了我这个岁数,我更加明白我需要什么样的一个人。都等了那么久也过来了,就不在乎再等下去。”

我呷了口茶,把事先准备好的话也沉回了心底,没有必要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因为我明白,面对自己不爱的人,接受了他的半点好都会觉得有压力。因为回报不起,也欠不起,只好断然拒绝。

时间对于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浪费对方的时间也等于在浪费自己的时间。何必让时间来做无用的蹉跎,那还不如彻底划清界限,给彼此一条“活”路。

2

我们还在聊着天,坐在我斜对面那对夫妻欲起身离去,终于听见女方开口说话:“喂,老公,你拿齐东西了吗?”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连眼神都不带碰撞一下,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餐厅。

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脑袋里不停地循环思佳刚才说过的那句话:到最后,就是想找个可以说话的人。

这句话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自相矛盾,说话谁不会啊,可较真起来就真的太难了。

前脚刚离开的那一对显然就不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找一个一起玩乐的伙伴可能容易,但找一个能彼此不尴尬畅所欲言的人真的太难。

可以一个人夜跑,一个人加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家务,一个人推着购物车逛大超市,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半夜摸黑爬起来开灯上厕所,一个人捧着爆米花在电影院大笑。这些都并不可怕,可怕的两个人在一起却还是依然感到孤独。

暂且不说新闻报导的现在飙升的离婚率,身边就有不少鲜活的离婚例子。

多少人一着急找了本不该找的人,后悔终生;多少人因为父母操控了自己的爱情,终其一生都在挣脱婚姻的枷锁;多少人因为现实,盲目地嫁给了物质,最后一场空;多少人心碎到说不会爱,迷糊着决定阴差阳错的结合;多少人又因为不肯低下倔强的头颅,错过了本该爱的人。

两个人一起孤独比一个人的孤单还可怕。

有的时候真正爱的人不仅仅只是因为爱,最重要的是心有灵犀。

爱情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只有心有灵犀才能畅所欲言。

易求无价宝,难得知心人。想说话的时候,身边那个人可以听你说说话,可以彼此知心交谈,你说不倦,他听不厌。

真正的爱情都是这样自然放松的。根本不需要刻意去制造话题。我说这一句,你就能很自然地接下一句。

只有和这个人在一起,你才能感受到灵魂深处喜悦的颤动与温情。只有面对这个人,你才会把自己感知到的世界诉说出来与之交汇。

根本无需把自己的想法掩藏起来,无需把自己的词锋在脑中回旋收敛。愿意倾听彼此,愿意把彼此最真实的想法掏出来裸露在对方面前。

甚至无所顾忌,根本无需担心对方会勃然大怒。因为你知道,在那个人面前就是最安全的归宿。

想聊的时候就畅所欲言,不想说话的时候彼此静静地依偎。对方甚至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耳鬓厮磨,只需要简单的聆听就好。

3

可是在灯火通明的夜里,我观察身处这座城市的男女,孤独是彼此心照不宣唯一连光都渗透不进的罅隙。

有多少风流,就有多少折堕;有多少欢欣,就会有多少困厄;那些表面上看上去热情似火的人,大多是因为害怕孤独;而那些嘴上一直强调说满不在乎的家伙,总会在某个无人的角落,感到难过。

大家都说越长大越孤独,其实孤独的背后是越长大就越沉默。

不经意间,悄悄地把自己的心门关起来,等真正有内心那把钥匙的人出现才把它敞开。

越长大就越怯于去表达自己感知的情感和事物,这个世界的广阔和人性的复杂总让人觉得自己感知的太浅显了。很多事情兴许表达不出来了,很多事情就算表达出来也变味了。

人在每个阶段的想法都不一样,谁也说不准今天的话放到后天来听,会不会对自己的想法嗤之以鼻。

与其说不来言不由衷,那不如藏在心底,什么也不说。

可是不说并不代表没有话要说。

每个人说出来的话,也是组成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是心灵与心灵靠近最珍贵的途径,是内心光和热的发散。

在喧闹的城市寻觅,只有找到合适倾听的人,让我们感到足够安全,才会卸下所有的盔甲和白日里的疲惫,敞开心扉尽情倾吐和释放。

成长带给我们的不止是坚强,更多的是克制。

克制自己,不再冒冒失失莽莽撞撞;克制自己,不在每个人面前真实地袒露自我;克制自己,不再把自己的不开心和坏情绪宣泄在微博和别的社交平台上。

因为大部分的人都只是擦肩而过,没有人有义务来了解你的细节和脆弱,你也不再像个孩子般渴望得到每一个人的理解和认可。

有的时候,真心未免换得来真心,你的真心也有可能是他人手中握着的把柄。走在刀刃上,终于慢慢学会小心翼翼地像诸多成年人一样掩饰自己,不再那么傻乎乎随便相信人。

可以真实地去生活,但不再大勇若怯地把真实的自己豁出去。

慢慢地,大家从少不更事慢慢走向成熟,似乎都懂得了小心翼翼地隐藏。

慢慢地,大家都鲜少再如少年般真实地感叹和唏嘘。

慢慢地,不管是熟人,还是同学聚会,似乎每个人的圈子都越来越远。

“HI,你最近还好吗?”

“嗯,我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

除了如此几句礼貌的寒暄,剩下的就是面面相觑,相顾无言。默默低头各自玩手机,让虚拟的世界来驱除现实的尴尬和填补内心的孤独。

可在这个繁杂的世界,不管是友情还是爱情,依然还会有人愿意等待,愿意去寻觅一个彼此心甘情愿诉说和倾听的人。

依然愿意去相信,咫尺天涯之间,总会有个人身上一定有一把开启彼此心门的钥匙,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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