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怎样的芝加哥公牛?

文 杨毅

勇士11连胜,锐不可当,库里巡航制导,极致疯狂。在第10胜客场拿下森林狼之后,库里10战共取333分,超越1997年的迈克尔乔丹(288分),成为10连胜开局历史上得分最多的运动员。

伟大,就是被拿来讨论和对比的啊。人们开始期待,开始瞭望,这一季的金州勇士,能不能打破1995至96赛季芝加哥公牛72胜10败的联盟历史纪录?他们是不是一支比当初的公牛更棒的球队?变态准库里,用他在篮球发展百年历史上从未见过的投篮能力,能不能成为比乔丹更伟大的运动员?

确实得比,得聊。不比不聊,怎么有乐趣?我们媒体和各位球迷,就靠这个过日子。

不过,在比在聊之前,请允许我先讲讲1996年的公牛究竟是一支怎样的球队。各位当中的不少人,并没有真正目睹过那个时代。当各位了解之后,寝室里,饭桌前,说的讲的谈的论的,再说到这个话题,你站起来啪啪啪一番话,直说得一鸟入林,百鸟无声,你是多么的拉风。

所以啊,且听我说,那是在,想当初……

来到1995至96赛季的公牛,是一支愤怒的球队——或者说,是一支带着恨意来复仇的球队。乔丹在拿到第一个三连冠之后因父亲被谋杀而退役,去打了两年棒球,耐不住对篮球之爱,在1994至95赛季中段复出。但在季后赛里,乔丹和公牛被便士哈达威与大鲨鱼奥尼尔率领的魔术击败,哈达威对乔丹的那记断球是整个系列赛的标志。乔丹复出,却失之王座,以哈达威为代表的后起之秀纵横联盟,人们欢呼新王降世,32岁的乔丹可能已无法回到巅峰。所有这一切谈论和怀疑,激起了乔丹内心深深的恨意。绝不能接受失败的迈克尔乔丹,决定要复仇整个篮球世界。恨,往往是激发人潜能的最大动力。在这一点上,科比确实和乔丹很像。

乔丹和他的训练师蒂姆格罗沃度过了一个魔鬼般的夏天,用常人难以想象的训练强度,重新塑造了篮球之神的身体和竞技状态。乔丹不光自己练,也打电话督促所有队友练,要求他们做好准备。10月的季前训练营一开始,乔丹就在每天训练里狂操(我确实找不到更好的词儿了……)队友,谁不100%投入,谁不把自己的能力释放到极致,乔丹就会干死他。乔丹的决绝,让皮蓬都惊慌了,让全队都意识到,接下来这个赛季,他们究竟要怎样的度过。乔丹的怒火,感染到了每个队友身上。他们以完美的准备扑向新赛季的时候,就像虎入羊群一般。

在这儿还要说说乔丹的新队友们。除了乔丹和皮蓬这组搭档,经过总经理克劳斯的运作,他们身边的队友们和第一个三连冠期间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克劳斯签来了后卫荣哈珀——哈珀是来到公牛之后才被中国球迷广泛认知的,很多人不知道他以前的经历。哈珀在公牛一直打1号位,但其实哈珀之前的职业生涯一直是2号位!在1990年代初的克利夫兰骑士,哈珀是赛季场均能取下20分以上的得分手,有着标准的得分后卫的身高!所以公牛签下他,让他改打1号位简直就是耍流氓。哈珀从一个得分手转化成了一名防守尖兵,每晚都能靠身高和力量罩住对方的1号位;他和乔丹、皮蓬还能随时换防,哈珀能从1号位防到3号位。

然后是罗德曼。花大虫在底特律活塞坏小子时代就是和恶汉兰比尔、麦克马洪、杜马斯和托马斯并肩战斗的打手,是天生的防守和篮板专家,但因为场下麻烦不断,而且越来越神经病,当时没人敢接盘。来到公牛的前一季,他在马刺队,亲眼看着海军上将罗宾逊被大梦奥拉朱旺给玩哭了。罗德曼不但不替罗宾逊出头,还在更衣室里说你特么简直就是个娘们儿——说球队老大是个娘们儿那还能留得下么?禅师菲尔杰克逊决定接收他之前,公牛内部讨论的争议也很大。

禅师征服罗德曼的方式,不是管束和教育他,而是放纵他。禅师真是玩心理的啊——从心理学上说,罗德曼这种从小没人管没人理没人疼的孩子,长大之后心理的畸形,其实是体现了他想获得关注。他胡来,越有人说他,他就越兴奋,以后就还变本加厉。禅师就跟所有运动员说,罗德曼要是训练迟到,你们都别理他,自己练自己的;罗德曼要是今天又染个红毛儿或者穿了奇怪的衣服,或者无论他干了多有病的事儿,你们就当没看见。果然,罗德曼折腾了好几天,发现竟然没人理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一个胡作非为的花大虫,在禅师手下被锻造成了公牛防守上不可缺少的一环。

和乔丹一样,罗德曼也迫切地想要重新证明自己。而他,虽然不会投篮,却是一个真正的篮球天才。他只有1米98,和乔丹一样高,但他赢得过七届联盟篮板王,他对篮板的敏锐判断和连续起跳拨抢能力,让他把篮板球争夺变成了一项艺术。罗德曼有着如前锋一般的移动速度,这让他能够和乔丹、皮蓬、哈珀随时换防,能从2号位防到4号位;他还有着不逊于中锋的力量和对抗,他能和卡尔马龙那样的壮汉抱摔,摔的满地打滚,丝毫不落下风。他虽然不能投篮,但他会传球,这让他也能经常成为三角进攻体系的一个支点。在1996年和西雅图超音速的总决赛之后,超音速的主帅乔治卡尔说,有两场球,公牛是完全赢在了罗德曼的手上(德拉蒙德格林就是个投篮好得多,篮板差一点的罗德曼啊)。

接着,公牛的新中锋是来自澳大利亚的卢克朗利。朗利是个白大壮,是个典型的澳大利亚运动员——有点像现在的博格特,打的是拔树拆屋的澳大利亚风格,随时准备好跟人打架,能死顶联盟里的大多数中锋。朗利又很聪明,防守会使很多暗劲儿,进攻也会打策应,也能在三角进攻里成为支点。

所以,这就是公牛的首发五人了——五个人都是出色的防守运动员,在防守上没有任何一点是软肋!除了中锋朗利以外,其他四个人都能不断换防,哈珀从1防到3,乔丹和皮蓬从1防到4,罗德曼从2防到4。无论对方怎样用掩护,面前都是天罗地网!这和勇士很像,克莱汤普森,伊戈达拉、巴恩斯、利文斯顿,德拉蒙德格林,都是出色的防守运动员,都兼具身高和速度,都能在防守里不断换防。这就是为什么勇士的防守效率全联盟第一!

在进攻一端,公牛的五个人都会传球,每个人都能在三角进攻里去发动进攻。罗德曼虽然不能投篮,但他能运,能传,有时候传的神出鬼没!公牛的进攻,既体现乔丹的超级个人能力,又拥有水银泄地、手不粘球的集体性,因为每个人都打得太聪明。这和勇士又很像!上赛季勇士有6名运动员场均助攻超过2.5次,这一季他们又提升了,连以往的纯终结点巴恩斯和巴尔博萨都开始传球了!勇士也把库里的超能力和全队的集体性完美的结合起来,场均助攻超过29次,联盟第一!

最后,还得说一下公牛的第六人——克罗地亚前锋托尼库克奇。库克奇是被公牛的高强度训练和铁血氛围锻造出来的运动员,在成为最佳第六人之前,他吃了不少苦。这主要得怪公牛的总经理克劳斯。1987年在意大利的世青赛,库克奇和南斯拉夫青年队一起夺冠,在击败佩顿率领的美国队的比赛里,库克奇三分球12中11得了37分。克劳斯最先发现了库克奇,他觉得自己发现了至宝,一个接近2米10的前锋,能运,能传,能投三分(一个白色的杜兰特)。他就回来跟乔丹和皮蓬天天吹,那是欧洲的魔术师啊,那天赋,我在美国从来没见过,那可是简直了。然后他在1990年选秀第二轮中选中了库克奇。

克劳斯跟运动员们(包括杰克逊)的关系并不好,无论他说什么,乔丹和皮蓬都不爱听。而且,以乔丹内心的骄傲,有个人老跟他说欧洲有个运动员多棒,可想而知乔丹有多恨。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当梦之队和克罗地亚队在小组赛第二战相遇,乔丹和皮蓬决定给库克奇点儿颜色看看,他们私下把那场球称为“要弄死库克奇的比赛”。乔丹对魔术师说,上半场我要起码赢20分。

库克奇太惨了——他知道将来去了NBA,乔丹和皮蓬就会是他的队友,但他没想到NBA里最杰出的两名锋线防守铁闸,是带着怎样的情绪在等待他。乔丹和皮蓬,简直就是在撕咬库克奇,把库克奇往死里干——不,简直是羞辱,好像库克奇和他们有杀父之仇。库克奇完全惊慌失措了,他快被打碎了(美帝主义也太不友好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那场球,库克奇最后11投2中,7个失误。

3年之后,当乔丹重新回到公牛,和已经来到芝加哥的库克奇真的成了队友,乔丹告诉他,还记得当年在巴塞罗那的比赛么?我每天训练都会这么对你,你最好准备好。库克奇最终挺过来了,靠他的技术赢得了乔丹的尊重。而且,当你在训练里面对过乔丹和皮蓬的防守之后,你在比赛里面对其他人,就会觉得,哇,好轻松啊!

这就是走进1995至96赛季的芝加哥公牛。几乎每个人都带着重新证明自己的决心,都经历了铁血历练,都被乔丹的眼神和嘶吼感染着。他们就像是一支上苍派来惩罚NBA的球队。

1995年11月3日,乔丹42分6篮板7助攻,公牛105比91轻取黄蜂,拉开了历史性的这一季的序幕。是的,这和库里很像,库里本赛季开门第一战40分6篮板7助攻,勇士111比95胜鹈鹕……鹈鹕……就是以前的黄蜂……

常规赛公牛场均105.2分,全联盟第一——要知道,当时流行的是缓慢的半场阵地攻防,在那种节奏里的105.2分是什么概念。他们防守效率联盟第一,场均失分92.2,联盟第三。赛季场均赢13分,历史第一。嗯,勇士在11场比赛之后场均114.8分,联盟第一,限制对方命中率41.9%,联盟第五,场均失分97.7,联盟第九,场均净胜17.1分!

接下来,乔丹在33岁的年纪上场均30.4分,第八次成为联盟得分王,第四次赢得常规赛MVP。他不再像第一个三连冠时期突破随心所欲,各种逆天扣篮,而是增加了中距离急停跳投和背打翻身后仰跳投,愈发大气洗练,更显王者之风。他打满了整个赛季的82场常规赛和后来的一共18场季后赛,从未缺席。他的愤怒,从头贯穿到底。

公牛在主场连胜37场,直到1996年4月8日输给97比98黄蜂。接着,他们在赛季最后一个主场里99比100输给步行者——米勒的步行者成为了本季常规赛唯一两次击败公牛的球队。这两场都输了1分,公牛的战绩停在72胜,足以名标青史。

乔丹、皮蓬、罗德曼三个人入选了联盟最佳防守阵容,这是联盟历史上第一次一支球队里有三名运动员同时入选最佳防守阵容。那一季的公牛,迄今被视作NBA历史上迄今防守最好的球队。

公牛的铁蹄,踏向季后赛,无可阻挡,望风披靡。第一轮,对手是甲虫蒂姆哈达威率领的热火,3比0。

第二轮,乔丹的老朋友和老对手,尤因率领的纽约尼克斯——曾经在1994年季后赛里击败过公牛。乔丹第一战44分,第三战46分,只给了尤因一场球,4比1收官——这是公牛在整个东部季后赛唯一输掉的一场球。

东部决赛,奥兰多魔术。魔术啊,便士哈达威来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等了一年,等的就是你!乔丹的眼神,摄人魂魄,魔术未战已怯。公牛把魔术杀得片甲不留,4比0横扫!最后一战,乔丹在便士面前杀下45分,毫无笑意,依然眼藏怒火。

东部季后赛11胜1败——只有奥尼尔和科比的湖人在2001年12比0横扫西部时,有比公牛更好的分区战绩。

总决赛的对手,是手套佩顿和雨人坎普的超音速。公牛第一战赢17分,第三战赢22分,3比0领先。放松的公牛接着连输2场,让比赛回到了芝加哥,在联合中心终结了系列赛。乔丹场均27.3分5.3篮板4.2助攻,第四次总决赛MVP。这是乔丹职业生涯6次总决赛经历个人数据的最低点,也反衬了公牛整体的可怕。

这一切,就是伟大的,1995至96赛季的公牛。乔丹在夺取冠军之后抱着金杯痛哭,是他钢铁般的意志驱使着公牛,才能奔出史无前例的72胜,当所有的压抑和愤怒终于获得了回报,泪水就像打开闸门的巨浪,倾泻而出。没有乔丹的精神,就没有那样的公牛。

终于,终于,讲完了。我在这个微信号上的文章长度,今天又创了纪录。

我知道,你们可能想听我的结论。可我没有什么结论,因为结论是历史创造的。在我讲述的事情里,相信你们已经看到,在赛季的前11场比赛里,这支勇士甚至比那支公牛更棒。但所有的一切评价,都要放到更长的时间里去判定,都要在赛季落幕后才终结。在漫长的赛季里,勇士能够一直驱使着他们的内心,不懈的冲锋,向着伟大的公牛挺进么?

72胜,是一个历史性的数字,但那只是公牛冠军的注脚。只有你最终赢得了冠军,72胜才在历史的夜空里辉映。因此,勇士挑战的不只是常规赛战绩,而是下一个冠军。

库里,和乔丹一样有着神奇的天赋——他没有乔丹那样的身体天赋,那样的速度、弹跳和爆发力,但他有着地球人从未见过的投篮能力和对比赛出色的判断,这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同样是那么珍贵。库里像乔丹一样,用个人的超能力把球队完美的串联在一起,锻造出了无法防守的勇士。

库里甚至还和乔丹一样,选择了一家成长中的品牌作为赞助商。当nike签下乔丹时,他们的体量和影响力远不如匡威和阿迪达斯。在顶级明星只能签每年10万美元赞助合同的1980年代,nike用一单5年250万美元的合同签下乔丹,和乔丹一起成长,最终成为体育品牌中的巨擎。1996年出品的乔11,也是乔丹最爱的战靴。发生在库里和UA身上的,迄今为止是同样的故事。

是的,迄今为止,一切那么美好,那么让人充满联想。

接下来,时间将考验勇士。考验他们的身体,考验他们的意志和精神,考验库里怎样驱策着他的球队追逐历史,考验他的伟大。最公平的比较的方法,只有结果,只有战绩。这就是竞技体育。

让你我,等待,目睹,评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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