唠嗑,你放下了吗?

文 杨毅

这两天的篮球世界属于科比,属于20年青春的追忆。

科比开口,官宣本赛季之后退役。刹那间,泪飞顿作倾盆雨。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对我而言,其实我并不惊讶。25天以前,我曾经写下过《科比,那个时间到了吗》;就在上周五,我还曾经写下《世界上最凄凉的终老》。时光老人的脚步,早已擦擦作响。你知道,是他,将会叩打门环。现在,你只是打开门,告诉自己,他真的已经到了。

我打开网络,搜寻科比写下的信和他的新闻发布会。他还是那么帅啊,脸上带着自嘲般的微笑。他说了那么多催泪的话,他说,虽然我现在打得像屎一样,但是我感觉还是怪不错的。说完,又笑了。

那一刻,青春凋谢了吧,泪水湿润了吧。我闭上眼睛,回想那些相识的时光。科比,并不认识我。我解说过他数百场的比赛,却只有两次在中国主持活动时面对面的交流,他不会记得我是谁的。但我 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老朋友,一个一起走过20年的老朋友——你们也都一样这么想的吧。

我就像坐在他的对面,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呀,你啊,终于是放下啦。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祖说,放下,才是这世间最难的事情。多么骄傲的一代战神,绝不愿承认自己也无法再战的战神,终于发出了咏叹,亲爱的篮球,我已准备好与你告别。

放下纠葛和挣扎有多难,各位,检索一下你们的内心,就知道了。这几天以来,我收到了很多关于科比的留言和评论。科比的球迷们最具代表性的评论,是“无论如何,我还是想静静地看着你转身后仰,打铁也无所谓,就想这样看着你一直投下去。”昨天科比官宣之后,还是有很多很多的球迷说,实在难以接受这个现实,多么希望你还在球场上如入无人之境啊。

看,科比都已经放下了,你们还放不下。我理解那所有的追忆和梦想,但放下就在眼前。我们既不是科比,不是他的队友们,也不是他面前的对手。如果你能体会,你就会像我一样,拍拍他的肩膀。

如果你是科比,留在这片球场上,你还会开心吗?一位曾经赢得过五次冠军,在迈克尔·乔丹之后最具影响力的冷血杀手,单场81分,三节62分,当你发现你已经几乎完全失去了速度和弹跳,甚至无法再完成一次扣篮,得分已经成了奢望,你还会体会到乐趣吗?球迷可以说,你只要投下去就好了,但如果你是科比,你能接受自己14投1中或者20投4中那样的命中率吗?在NBA漫长的历史上,从没有一支球队的得分王用全队最多次数的投篮,却投出全队最低的命中率——而这,就是本赛季迄今为止的科比。你确定,你想看到这一切继续下去吗?

如果你是科比的队友们,你会怎么想呢?让我说几句实话吧——他的年轻的队友们,拉塞尔,克拉克森,兰德尔,也许是看着科比的比赛长大的,他们的房间里曾经贴的都是科比的海报。但当你真的成为了他的队友,成为了一名职业运动员,你思考的角度就完全不一样了。你希望得到更多的进攻机会,你希望有更好的数据,你希望你的职业生涯有更好的开局,你想赢球——是的,你不会希望一名37岁的,以30%命中率不断投篮的老将依然是你们球队的核心的——无论他是谁。这就是为什么如今的湖人是那么崩溃,为什么科比投篮的时候没有人给他抢篮板,为什么科比投篮不中的时候没有人帮他退守。传奇明星多尔蒂在ESPN有一个小栏目,叫《他其实想说什么》。拉塞尔们永远不会对着镜头这么说的,但如果让多尔蒂去分析,他一定会说,拉塞尔们想说的是,这一天终于来了。

如果你是科比面前的对手们,你的嘴角会挂着冷酷的微笑。你不会匍匐在地上对他高喊“我爱你”的,恰恰相反,他在漫长的职业生涯里杀死了你那么多次,而现在,你复仇的机会来了。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没有人在场上会手下留情。

当科比从后场向前运球的时候,记得伊戈达拉是怎么防守的么?他如同狼扑向羊群一般,突然向前一个扑抢,科比在猝不及防下把球拨出了界外,而伊戈达拉在那一刻的表情就是,我就知道我能断到你。还记得开拓者的阿米努是怎么防科比的么?他张开长臂,几乎用胸膛顶着科比,把科比往边线推。伊戈达拉为什么敢扑?因为他相信科比的反应速度跟不上了;阿米努为什么敢贴?因为他相信科比无法一加速就摆脱他了;所有的对手为什么都不再夹击科比?因为他们相信一个人就能把科比限制在30%的命中率。这是多么残忍!可是,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忍!

在这样的时刻,我写下这些,是不是同样很残忍?是的。可你如果不承认这些,你就永远不会放下和释然。我只是想说,这是命运和自然的安排,就是最好的结局。当科比已经参透了这一切,能够笑着承认自己打得有多烂,笑着说自己是排名200位以后的运动员,刀已斑驳,心已苍老,对这个杀伐20年的战场已经没有了眷恋。

这就是为什么,科比会在这个时间点宣布他的决定。赛季前那么多人询问,他闭口不言。他用了接近20场比赛来审视自己,来试验自己是否还能坚持和品尝到乐趣。其实,如果科比不是因为合同和商业原因必须要坚持到赛季最后,而是即刻解甲归田,对他自己和周遭都会更好。但此刻的宣告,也已经给了世界,给了湖人,也给湖人的年轻人们一个明确的交代——别着急啊,小伙子们,马上,马上,就都是你们的了。

科比在内心里说这番话的时候,应该泛起同样温暖的笑容。老科,就像唠嗑一样说,我已经放下了,我就快都放下了。

拿起来,20年笑傲江湖,风卷残云,是向世界宣告你的到来;放下,暮然回首,灯火阑珊,是向内心吐露自己的解脱。后一件事,更加的勇敢。

那么偏执,那么任性,那么冷血,那么伟大,却要告诉自己,我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我是那么热爱,但放下,也是爱的一种。

也许,科比本来是可以打更久的,如果他不再像现在这样打球。如果他像邓肯那样,去削减进攻次数去给年轻人创造机会;如果他像加内特那样每场比赛只打15分钟;如果他成为湖人的另一个老鱼费舍尔,去投射那些空位的三分,他一定能够打更久的。但那,就再也不是始终独行的科比了。他在洛杉矶的凌晨四点孤独地上路,他在深夜的球馆里孤独的投篮。他情愿这份孤独,陪他一起走向职业生涯的终点。在宣告退役这天,对步行者的上半场,他依然出手了15次,15投2中。

科比放下了。他真的放下了么?

这是永远传奇的科比,永远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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