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有多久没流过眼泪了?

姑娘,你有多久没流过眼泪了?

文 / 山口花

我不会哭,即使发生了悲伤的事情,也流不出眼泪。

姐弟三人中,我是老大,总是把撒娇的机会让给弟弟们,哪怕自己很想向母亲撒娇。

因为我是姐姐。不用父母开口说,我就明白这一点,一直注意让自己的行为符合姐姐的身份。哭泣是弟弟们的权利。

如果我哭了,就没有人安慰弟弟们,所以我从不哭泣。

四年前的夏天,母亲自杀了。我火速从公寓赶回家,还是没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我冷静地安慰着哭个不停的家人,心里却想,太傻了。

父亲整个人都陷入颓废,只好由我代替父亲担任丧主,操持葬礼。

盛夏的晴空下,我茫然地看着从火葬场升起的白烟,只是嘟囔了一句:“真热啊。”

只要还活着,每天都会遭到一连串意想不到的袭击。遭受一次打击,我的心就会变硬一点。除了“变硬”,我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形容这个过程:我的心越来越硬,几乎无法跳动了。

这些打击,有时作用只有一瞬,有时会持续很长时间。

期待越大,受打击的程度越深,内心僵硬的状态持续的时间也就越长。

大人们或是谎话连篇,或是轻易背叛别人。无论是在孩提时代还是长大成人后,我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可还是太容易相信别人。

“宁可被人欺骗,也不要去骗人。”

祖母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在现实社会中,这却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祖母啊,您说得没错,可是现实远没有那么简单。

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轻易流泪,无论怎么看,都算不上一个可爱的女人。

“你一个人也能生活得很好。”

我的恋爱总是以对方说出这句话结束。

因为有好几次都是这样失恋的,我反而喜欢上这句话了。我出于信任敞开的心扉,还有发自内心的真诚话语,都因为没有人接受和倾听漂浮在空中,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信任借给对方的钱也没了踪影。

结束第五次恋爱的那一天,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动物医院时,看到那里贴着一张纸,写着:“求领养小狗,法国斗牛犬,性格温顺老实,几乎不叫。”

旁边还贴着一张图片,上面的小狗怎么看都谈不上可爱,这就是所谓的“丑八怪狗”吧。我径直走过去。

一点都不可爱的狗,老实巴交的狗。不可爱的女人和丑八怪小狗的组合。

不会哭的女人和不会叫的狗,听起来似乎很般配。这么一想,我忍不住笑了。

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那张纸仍然贴在那里。不知从何时起,我经过那家动物医院时,开始默默祈祷,希望那张纸还在。

再过两天,如果那张纸还在,我就把丑八怪领回家。我下定决心。

丑八怪小狗和不可爱的女人的恋爱。

与其骗别人,不如被人骗。我决定被这只“丑八怪”骗一回。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丑八怪很顺利地来到了我身边。

一直被我叫成“丑八怪”也怪可怜的,我开始认真地给它想名字。

左思右想,决定叫它“空知”,因为这个名字叫起来很好听,有“知道天空”的意思,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还不错。还有“知道空虚”的意思,知道了空虚,剩下的就是等待圆满了。

空知一开始还有点警惕,不过渐渐地卸去了心防,冲我露出肚皮,这个姿势意味着它很开心。

而且,的确像那张纸写的那样,空知很老实,不怎么叫。

外出散步时,空知一定会叼着一只球出去。

一到公园,它就把球丢到我的脚边,催促我和它玩扔球游戏。它前腿贴着地面,撅起屁股,轻轻摇着尾巴。这个姿势的意思是“陪我玩耍吧”。

我投了几次才知道,由于自己的姿势不对,力量不够大,投出去的球飞不了多远就落地了。

空知站在那里等啊等,等了好久也玩不成它期待的投球游戏。它只好愕然地看着我,没精打采地跑去捡球。它的背影甚至弥漫着一丝哀愁。

想必它满心期待,球却根本飞不起来。

要是我的话,肯定早早地就不再期待了。

空知,你为什么一直这么信任我?你为什么会相信我一定可以投出很远很远的球?

不能总是辜负空知的期待啊,我下定决心,认真学习投球技巧。

每天一大早,我开始在运动公园的大停车场上练习投球。当然,我已经提前做了一番研究,找出自己从来不看的职业棒球比赛,一边看一边把投手的姿势记在脑子里。

原以为投球很简单,只要练习就能掌握技巧,没想到对我来说难度很大。练习越多身体越僵硬,总也投不远。不知是不是球出手的时机把握得不好,投出去的球有时会弹回脚边,甚至打在脸上。

空知一脸“我想捡球”的表情,眼巴巴地看着我。

“再等等,空知。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投得远远的了,到时候你可以捡个痛快。”

我摸着空知的脑袋对它说。空知躺在地上,翻出肚皮对着我,开心得不得了。

也许是每天勤于练习的结果,我已经能把球抛到很远的地方。现在只要我做出投球的姿势,空知就迫不及待地跑出去。

投出去的球越过空知的头顶,远远地落在前方。它衔起球,再摇着尾巴一路跑回来。没错,这才是我和空知想要的投球游戏。

有时候我和空知互相追逐嬉戏。我拿着球,装作要逃跑的样子开始奔跑,空知就追上来。看着身后的空知又蹦又跳地一路追赶,我开心地笑啊笑。

一旦被空知追上,我就在柏油马路上横躺下来,四仰八叉地摆出一个大字,稍微休息一会儿。这时空知会跑上来舔我的脸,仿佛在催促我快些起来陪它玩。

没过多久,真正的冬天降临了。东北地区的早上,呼出的气都能在瞬间冻成冰雾。

天气实在太寒冷,我减少了玩投球游戏的次数,延长了追逐嬉戏的时间。

被空知追着跑倒也不赖。空知从没有让我失望,一直在我身后追啊追。每当它追上来扑到我身上,眼睛总是迸发出异样的光彩,而我咯咯咯地笑个不停。于是我和空知不停地追着跑着,就连躺在冰冷的柏油路上也觉得特别舒服。

那天,我和空知像往常一样在开心地你追我赶。跑着跑着,忽然发觉空知没有追上来,却听见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远处跑过来了。回过头一看,是一只大型犬,发了疯似的冲着我和空知狂奔而来。

转眼间,大狗已经咬住了空知的脖子,左右甩了几下脑袋。那架势就像捕获到猎物的狮子。空知发出了一声短暂的悲鸣。

大狗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手里攥着球的我。

空知突然站起来,来到我面前,朝着大狗露出了犬齿。

这时,那只大狗的主人拿着项圈和狗绳,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大狗又咬住了空知的后腿。大狗的主人连忙用狗绳将大狗拴起来,想控制住它。然而,想制服已经进入战斗状态的大狗谈何容易,即便是它熟悉的主人也很难做到。

空知的身体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遭受这意外的打击,我整个人仿佛变成了石头,完全动弹不得。

那些平时从没留意过的晨跑的人,帮我把空知送到了动物医院。

这个打击让我的一切——我的头脑、我的心,都一片空白。

到了动物医院,医生对空知进行抢救。大狗的主人一直在向我鞠躬道歉,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医生过来问:“哪位是狗的主人?”

我抬起头,看着医生。

“您真是冷静,一般的狗主人遇上这种事故都会方寸大乱。”

医生一边说一边向我微微点头,示意我跟他进抢救室。

刚走进抢救室,就看见空知浑身缠着绷带,躺在病床上。它看起来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甚至可以说非常镇定。

我看着默不作声的空知,小声问医生:
“它好像一点都不疼,真的没事吗?”

“不,其实它脖子上的伤口特别深。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不过现在还很难说……看上去好像没什么事,可是狗一旦感到疼痛,就不爱动弹了,一直到伤口复原之前都很老实。疼痛消失之前,它们一般会蹲着,或是一动不动,什么事都不干。”

听了医生这番话,我不禁大吃一惊。然而内心已经僵硬如石头的我,仍旧流不出一滴眼泪。

从第二天开始,我每天早晚都去医院看望空知。

看着一动不动的空知,我一遍遍抚摸着它的后背,心里想象着它承受的疼痛。
第五天夜里,医院来电话了,让我立刻过去。

“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今天晚上了。”

医生在电话里就说了这一句。

我迎着严冬深夜的寒风,发疯似的蹬着自行车往医院飞奔。

我的心,我的手,已经冷得像冰一样。

到了医院,我抚摸着躺在病床上的空知,把额头贴在它的脸上。

“对不起,空知。让你受苦了。投球游戏也玩不了了。和你一起玩的时候真的好开心。对不起,空知……”

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医生开口了。

“你可以哭出来。这种情况,你完全可以大哭一场。人都是通过哭泣来缓解痛苦和压力的。”

旁边的护士慢慢地抚摸着我的后背。

我感受着那双温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滑过后背,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一会儿,眼泪流了出来。我哭了。

“大哭一场。”
不知为何,这句话在我听来十分悲伤。越想越伤心,越想越难过,我终于哭了出来。

“我不想失去空知!留下我一个人,太寂寞了!空知……”

喷涌而出的情感如排山倒海一般倾泻。悲伤的情绪弥漫在心里,泪水仿佛决堤的河水,再也抑止不住。

我终于开始号啕大哭,以前忍受的种种事情,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泪水不断掉落在依靠着我的空知身上。

空知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那天,我陪了它一整夜。

护士时不时来看一下空知的情况,每次都说“情况很稳定”,然后又回到里间的屋子。

漫漫长夜里,我开始回忆和空知在一起的时光。

我们一起玩投球的样子,喂食时空知期待的表情,冲我露出肚皮开心玩耍的姿势……所有的一切都那么开心。这些幸福的场景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我又哭了。

天终于亮了。当天空微微发亮时,空知睁开了眼晴。

“空知……”
我轻声叫着它的名字。空知用朦胧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空知,不要丢下我,我们还要一起生活呢!”

医生早早地来到病房。

“看样子最难的那一关已经过了。最重要的是坚持到最后不放弃啊。”

经历了漫长的住院生活后,空知终于康复了,精神抖擞地回到我的住处。

我和空知又过起了二人生活。

哭泣是很重要的事。悲伤的时候,尽管放声哭泣,不要在乎别人怎么看。
这样就很好。说不定你的哭声会打动某个人。

我生平第一次知道了这个道理。是空知教给我的。

谢谢你,空知。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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