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穷从来不是一种光荣

贫穷从来不是一种光荣

文 / 南宫即墨

2005年,我上大一,洪战辉来我校演讲。那时的他,很红,是以没有被贫穷打倒的励志少年形象红的。

他穿着依然很朴素,发型也不怎么讲究,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讲述着他家的故事,他的经历。我不知道他来我们学校那次是第几次演讲,但我看到了他脸上的疲惫和无奈,说句实话,那场演讲并不精彩,但是,我的心却全程都在揪着堵着,说不出的难受和不舒服。

他说:贫穷从来不是一种光荣。

这句话,想必是深深烙在他心里的,因为,在演讲过程中,这句话被他反反复复的讲过很多很多次。

我懂得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从此后,也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里,在每个想要放弃的瞬间,它都会突然跳出来,激励着我,逼着我,去拼,去努力,去战斗。

很小的时候,我就学会了看人眼色。因为家穷,被人照顾同情过,被人嘲笑轻视过,我从来都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不会感谢,也不会愤恨,我只是希望自己快点长大,好去挣钱。

七岁时,我上小学一年级,因为交不起学费,学校不给我发课本,我想就同桌的,可他不愿意让我就,画了一条三八线,离我远远地;好在,总还是有好心的同学,在下课的时候,把课本借给我,我把课文抄在本子上,就这样混了一个学期,那时的我已经懂得努力,所以即便没有课本,我也照样回回考试第一。

八岁那年,我上小学二年级,一百多块钱的学费,却眼看着没有着落。迫不得已只得贷款,可是贷款也不是想贷就能贷的,于是,爸爸将那些工作人员请到家里,东挪西借做一桌子好饭菜,那样一桌子饭菜在我家只有过年才会有,然后像孙子像奴才一样伺候着那群大爷吃喝。

我在旁边冷冷的看着,我不是没有怨恨过,为什么我会生在这样穷的家庭里,可是当我看到爸爸妈妈为了让我上学,低下的头、弯下的腰和赔笑的脸,更多的是心酸和屈辱,我暗暗发誓,一定有一天,我要让爸爸妈妈因为我而低下的头,骄傲的抬起来。

现在妈妈偶尔说起我们小时候的事,多半也是关于穷的回忆,总会感叹一句:唉,那时候,怎么就穷成那样呢?恨不得连盐都买不起。

初中后,我开始住校,可能是因为学习好,或者是那时大家都还小,所以还没有感觉到贫穷是一种难堪的事情,但是上了高中,关于出身,关于家境,关于贫富差距,一切都开始逐渐明了。

高中一个月放假一次,我的月生活费是60块钱,米从家里带,菜是买,五毛一份是最便宜的,是唯一我吃得起的菜,其实,这都好对付。难过的是,那时我们正青春花季的年龄,男女孩子好像都突然开窍,对自己的形象外在仿佛一夜之间都变得格外在乎,她们开始去做离子烫,去买高跟鞋,买漂亮的裙子,买最流行的喇叭裤……而我只能穿初中时不得不买的肥大又黑不溜秋的校服。

记得一位女同学揶揄道:你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穿这种带松紧带的裤子?我无力回答。我也记得一位女同学奚笑道:你妈真狠,一个月就给你60块钱,你是不是她亲生的?我同样无力辩驳。

我承认,那时候因为穷而产生过强烈的自卑和自弃,整日被这件事困扰,痛不欲生,甚至抑郁,学习成绩更是陡降至四十多名,高二继续执迷不悟,直到高三,我家状况有所好转,我也突然悬崖勒马,才没有至最终的堕落放弃。

高考考场设在县城,我们难得进城一次,在高考前夕,几个女生相约逛街,我永远都记得那个下午。

在一家狭小的服装店,一位同学正在试衣服,突然年轻的女店主回来,一看我们的穿着,一听我们的口音,立刻黑了脸,训斥她年老的妈妈:“你怎么给我看店的,怎么什么人都让进来?”

她妈妈悲伤的看着她,还来不及辩解什么,女店主呼啦拉开试衣间,把我同学拽出来,大声咒骂道:“试什么试,你们大山里出来的,都穷的叮当响,买得起吗?别把我的衣服弄脏了,赶紧给老娘脱下来,赶紧滚!”

同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掉,飞快的脱下衣服甩在那个女人手上,夺门而出。

那一刻,我真想上去抽那个女人两耳光,但我不敢,甚至连和她吵架的力气都没有,是啊,我们大山里的,我们的确很穷,我们的确买不起,我们本不应该去逛街,被人骂也活该受着!

05年,我考上了大学,同宿舍的一位女生,总是以开玩笑似的口吻嘲笑我,她打心眼里看不起我,我一直都知道。

她笑我居然不知道衣服鞋子任何物品都是有牌子的,她笑我只买地摊货从不敢去专卖店,她笑我居然不认识宝马奔驰,她笑我居然不知道Za,自然堂,妮维雅……,她笑我居然不知道汤姆汉克斯,布拉德皮特,她笑我没有看过电影没有去过KTV,她笑我全寝室都有电脑手机就我没有……我从来不会辩驳,只是看着她笑。

大学第一个十一长假,我忍着思念的泪水没有回家,而是和同学去了一家专卖店当导购,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做兼职赚钱,从早晨一直站到天黑,一天30元,当老板把210块钱放到我手里时,我开心极了,第一时间给爸爸打了电话,兴高采烈的汇报我的成就感,而他却只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从此,每个周末和假期,我都在做兼职,我发过传单,在寒风凌厉的桥头上,在又脏又臭的肉市场里;我做过促销,在擦肩接踵的地下商场里,在烈日炎炎的电子商城门口;我做过服务员,在学校旁边小吃巷里的馄饨店里抹过桌子,在各大专卖店卖过衣服鞋子;做过家教,做过勤工俭学……

我在发传单时被人推攘过,在卖鞋时和邻摊大妈吵过架,在例假来时肚子疼忍不住在地上蹲了一会被老板发现克扣工钱过,在街头举着广告牌子站着偶遇我的小学女同学,她像躲瘟疫一样冷漠的忽视掉我的招呼……

现在,我已经通过我的努力,过得很好,再也不用因为穷而受苦,但是当我回忆起这些的时候,泪水几次都忍不住夺眶而出。

毕业之后,我去了郑州,在一家小公司做文职工作,一月800块钱,根本维持不了基本的生活,为了省钱,我和陌生的女孩子拼租一间标间,早饭不吃,晚饭基本都是两块钱的凉菜和一个馒头,上班步行,从陈寨沿着广电南路走一个多小时到经三路,衣服都是在地摊上买的,好在那时是夏天,20块钱一件T恤一条短裤都能将就着穿,不过再也没有人嘲笑过我,那时我的同事都跟我一样穷,因为都不再靠家里,我们都凭着自己,处于同样的窘境,谁也没力气嘲笑谁。

偶尔一次工资推迟发放,我们都气愤的要死,聚集在自动取款机那里,不相信似的一遍一遍插卡查询,最后垂头丧气地一起走回家。

终于,我穷得连午饭都即将买不起了,那时距工资发放还有一个星期,大家都没钱。我空着肚子走在上班的路上无比绝望,我甚至想过傍大款抢银行。

看着马路两边高档典雅的早餐厅,心想,我什么时候才敢推门进去,大大方方的吃一次啊?

我收回目光,无奈的叹了口气,低着头继续向前走,突然,我看到一张百元大钞静静地躺在地上。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出现了幻觉,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环顾了一眼,装作不经意的迅速捡起,是真的,活生生的一张百元大钞。

我笑了,发自肺腑的笑了,我高兴疯了,同事们也很兴奋,他们说这是老天不绝我。

我终于又可以有饭吃了,能活下去了,我也想过,捡到钱要交给警察叔叔,可那时候,原谅我真的不可能做到。

这可能也是迄今为止,我唯一一次做的不道德的事情,我至今想起来心里依然有一些负担。

在那间公司的三个月,我拼了命似的工作,一个月休息一天,早晨六点多起床,晚上七八点才下班,然后走回家,但是那时候的自己整个都在打鸡血状态,根本感觉不到累,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朝累上面想。

但是身体出卖了我,每天都瞌睡,有时候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总是在打呵欠,我当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病,后来换了新的公司,不管是工作量还是薪资都要好太多,整个生活质量大幅度提高,我终于不再整天都有瞌睡的感觉,才猛然醒悟,那原来都是累的呀。

到新公司后,第一个月拿不到工资,又重新租了房,再一次陷入困境,幸运的是,上公司中秋节发了一箱方便面,晚饭总算有了着落,每天晚上一包,为了节约电费不烧水,就干吃,连续吃了二十多天,就那一次真的是吃伤了,我现在几乎不碰方便面。

熬过那一段最苦的日子,新公司工资接连发下来,渐渐周转,从此,才越来越好。

如今,我再也不会那么累,那样因为穷而难堪而艰难度日,但是即便这样,我也还是不敢大手大脚的花钱,总是喜欢存钱,生怕有一天又过那样的穷日子,真的是穷怕了。

有时候我想,都什么年代了,我居然连饭都要吃不饱?我怎么会穷到那样的地步啊?

可是我感激那样的穷,它让我知道,以后,我再怎么穷也不会穷到连饭都吃不饱的地步了!我连这样的苦都吃过,还有什么烦恼是想不开的,还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我感激那样的穷,它让我发了疯拼了命一样的去战斗,去拼搏,它让我变得日益强大,它让我知道努力就会有回报。可是,不管怎样,我真的不想再那样穷了,所以,时时刻刻,我都提醒自己不能松懈,我累,但是,我有安全感。

有人问我,是如何变得强大的,有人问我,是什么在支撑着我,有人问我,为什么这么拼命,有人问我,为什么这么爱钱,我都没有回答,因为我觉得这些对我来说,根本就是不需要理由的事情,如果非得有,那只能是这一个,也只有这一个:我曾经过过比狗都穷的日子,并且我再也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了。

(刚刚搜索了一下洪战辉,考上中南大学研究生后,现留校当老师,真为他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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