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绛:不用祝我走好,我只是回家

一天晚上,上了岁数的杨绛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和丈夫钱钟书一同散步,说说笑笑,走到了不知什么地方。太阳已经下山,黄昏薄暮,苍苍茫茫中,忽然丈夫不见了。她四处寻找,不见他踪影。她喊他,没人应。

她转侧了半夜等钱钟书醒来,告诉他做了这个梦,还埋怨他怎么一声不响地撇下她自顾自走了。钱钟书并不为她梦中的自己辩护,只安慰妻子说,那是老人的梦,他也经常做。

到后来,他们唯一的女儿离世。一年后,钱钟书也去世。那个丈夫自顾先回家的梦似乎变成现实。

在另一个被她称为“万里长梦”的梦里,他们仨在一条古驿道上相聚了,然后又失散了。

跟最亲的人走散后,87岁的杨绛孤零零地在那条古驿道上小心走着,“就好比日暮途穷的羁旅倦客”;驿道上铺满落叶,看不清路面。她顾望徘徊,感叹往者不可留,逝者不可追。

“剩下的这个我,再也找不到他们了。”她说。

她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人生的边缘边缘上”,再往前去,就是“走了”,“去了”,“不在了”,“没有了”。或者说,这位高龄的孤独老人,将直直地面对——用那些词软化那个不受欢迎而无可避免的“死”字。

她也想不明白,想问问人,但她可以问的人都已经走了。这类问题,只是内心深处自己问自己,一般是不公开讨论的。她有意无意,探问了近旁几位七十岁上下的朋友。朋友有亲有疏,疏的只略一探问。

她去读一些古圣贤者的书,如孔子、孟子、老子、庄子等。外文的如沉思录和《柏拉图对话录》,最后她选中了柏拉图的《裴多菲》,反复读了好多遍,决意翻译这篇对话。

《裴多菲》描绘的是苏格拉底就义当天,在雅典监狱与门徒们的谈话,谈的是生死问题,主要谈灵魂,灵魂不灭。苏格拉底说:“真正的追求哲学,无非是学习死,学习处于死的状态。”

杨绛不识古希腊文,哲学不是她的专业,翻译起来很不容易。她自称,“正在做一件力所不能及的事,投入全部心神而忘掉自己” 。

“生、老、病、死”是人生的规律,谁也逃不过。”她用孤独的余生去“学习死”。

“能无疾而终,就是天下的幸运;或者病得干脆利索,一病就死,也都称好福气。活着的人尽管舍不得病人死,但病人死了总说‘解脱’了。解脱的是谁呢?总不能说是病人的遗体吧?这个遗体也决不会走,得别人来抬,别人来埋。活着的人都祝愿死者‘走好’”。

“人都死了,谁还走呢?遗体以外还有谁呢?换句话说,我死了是我摆脱了遗体?还能走?怎么走?怎么走好?走哪里去?”

对于在世上已经活过105岁的杨绛来说,死亡意味着“回家”。

老年的她重复地做着那个梦。她每天一脚一脚在驿道上走,总能走到船上,与钟书相会。

在梦里,她大声呼喊,连名带姓地喊。彻底的寂静,加深了她的孤凄。往前看去,是一层深似一层的昏暗。脚下是一条沙土路,旁边有林木,有潺潺流水,看不清楚溪流有多么宽广。向后看去,好像是连片的屋宇房舍,是有人烟的去处,但不见灯火。

“钟书自顾自先回家了吗?我也得回家呀。”她在梦里说。

5月25日,105岁的杨绛先生去世。“失散”多年的一家人终于重逢了,杨绛再也不用一个人思念“我们仨”。

1911年7月17日,杨绛在京出生,取名季康,小名阿季

青年杨绛

钱钟书考取了中英庚款留学奖学金,杨绛毫不犹豫中断清华学业,陪丈夫远赴英法游学

两人在回国的轮船上

1937年,杨绛与钱钟书的女儿钱瑗出生

钱家一家三口合影

钱家在清华留影

全家福

老年钱钟书和杨绛

杨绛家中一角。1997年,钱瑗去世,次年,钱钟书也离开人间

2003年,《我们仨》出版问世,这本书写尽了杨绛对丈夫和女儿最深切绵长的怀念

老年杨绛笔耕不辍

2016年5月25日凌晨,杨绛在京逝世,享年10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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