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孙越,从驯大象到“驯”岳云鹏

如果你是捧哏的,千万别让爹妈媳妇去听你的相声,因为段子里老有他们仨。

相声演员孙越曾经为北京动物园训练过黑猩猩和猴子,但最多的时候他在伺候大象,这铁饭碗他端了十年。

如果有人在1999年到2009年之间常去北京动物园,很可能对给大象送草的270斤的大胖子有印象,孙越喂过所有的食草动物。

大象是动物园里的角儿,大胖子伺候着动物园里的角儿。

大象不是孙越的老板,真正制造了热闹的是这些来看动物们的游客,这些人形形色色,有的扔东西打大象、有的带着孩子挤到了怪罪在孙越身上,还有喝醉了逛动物园醒酒的。话要说急了,游客还要大声抗议:“你们服务行业怎么这样!”

管理员是动物园里的绿叶,孙越休息日脱掉工作服换上大褂说相声。孙越的舅爷爷是著名相声演员李文华,曾经是姜昆的搭档,相声界公认的捧哏名家。

著名相声演员李文华先生

孙越从小爱相声,但是中学毕业后想当专业演员,全家反对。那是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相声的萧条期,专业院团都可能没饭吃。

孙越去舅爷爷那里寻找支持,结果李文华的建议是:

“拿这当个爱好,找一个班儿上,挺好。”

孙越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喜欢花鸟鱼虫,初中毕业时他报考了北京园林学校。

“野生动物饲养,定向分配北京动物园,就考这个!”孙越向《博客天下》回忆。

那是一个相声的黑暗时代,在小品的凌厉攻势下,这门古老的地方性艺术风光不再,像孙越喂过的食草动物一样蜷缩在各种冷门的企业演出或者电视台边角时间。

和早几年各行各业的人纷纷冲进相声圈(套用郭德纲的话“厨子居多”)挣快钱相比,许多学相声的青年人都蛰伏进了各行各业隐匿起来,这些人周末一起凑在小剧场或者茶馆演出,北京和天津都有不少这样的业余相声社团。

暗流里藏着复兴的可能。饲养员孙越应朋友邀请加入了相声社团艺馨社,这个追求德艺双馨的相声社团和大多数的相声社类似,处在经济困难的边缘。

2009年,孙越也在德云社参加演出,但没有入伙,他和岳云鹏搭档,在郑州进行了一次成功的商演。

对河南濮阳人岳云鹏来说,回家乡省会商演是一次衣锦还乡之行,岳云鹏此时是郭德纲力捧的新人,他需要一个稳定、老成的搭档,这个人不能是风头主义者,而要做台上火爆、台下沉默的岳云鹏的稳压剂,同时,这个人要性格好,当时的德云社已经经历了徐德亮和王文林的退社,未来还将迎来两次退出。

孙越似乎是合适的搭档,胖子这人不是财迷,喂大象的工作一个月两千多挣了好些年,赶点各种相声场子也挣不了多少钱。

不过郭德纲发现孙越有阵子要钱特别急,郑州商演结束就匆匆问郭德纲的夫人王惠拿钱,王惠给得很爽快,但郭德纲还是要问清楚,孙越到底有什么苦衷。

孙越的艺馨社一直在亏损,他要快点领回在外面演出的出场费,然后拿给兄弟们发工资。

就在那个晚上,孙越和德云社一帮人坐在了一起吃夜宵。郭德纲突然拉着他说:“胖子,你也别这么折腾了,你归到我德云社不就完了。”

孙越心里突然暖了一阵,但马上又眉头紧锁。他无法容忍自己抛下兄弟们独自跑掉。

思考了几秒,孙越回说:“哥,我过来没问题,可我手里头还有十几个师兄弟呢,我一撤,那儿不更完了吗?”

当时的德云社有100多人的演员团队,《劳动合同法》出台之后,早晚要为所有的演员开工资交社保,这是所有企业家都要算的一笔账。

郭德纲一时答不上话来。他直直愣了一分钟,默默地盘算了下德云社的人员编制。郭德纲对孙越表态说:“你来,我全接收得了。”

千金易得,一将难求。

听到这声许诺后,孙越没再犹豫,就这样“卖身”给了德云社。

孙越的合同签到了2019年,此后孙越逐渐交卸了喂大象的工作。在德云社成了一位全职演员后,他就要努力做好一件事,捧红岳云鹏。

如果你是捧哏的,千万别让爹妈媳妇去听你的相声,因为段子里老有他们仨。

相声最早就是一门街头艺术,用白沙子画一个“锅”,就站在里面表演,所以除了好听的故事之外,各种狗血桥段是群众喜闻乐见的,逗哏的演员精明,捧哏的演员装傻,各种被逗哏占便宜。

孙越就是捧哏,即使直到今天,孙越的父母也从未到剧场听过他的相声。

台上无大小。孙越其实比岳云鹏高一辈,舅爷爷李文华和郭德纲的师爷侯宝林一辈,孙越管郭德纲叫哥,岳云鹏是要管孙越叫师叔。

但捧哏如果站在桌子里面,就要成为被嘲弄与占便宜的对象。如果演《口吐莲花》这类的段子,他还要挨打——其实不疼,但看起来真够委屈的。

没办法,这是捧哏的功能。“你拿观众开玩笑,可能吗?我们不能沾政治,不能沾一些社会舆论的东西。你琢磨说相声的,就这俩人。”孙越说。

只有气场最强大的演员敢跟观众开玩笑,郭德纲有时候会对起哄和接下茬的观众开几句玩笑,比如对嗓门高亢的女观众说一句“谢谢这位大哥”,大多数时候,观众是相声演员的衣食父母,这帮挑剔的家长们喜欢看逗哏欺负捧哏,如果是特别喜欢的演员,又愿意挑唆捧哏反击。

“我家里明白,因为在台上我说什么,都是为了伺候人。”孙越说。相声艺人伺候的是观众,而捧哏,伺候的是角儿——说得确切一点,那个站在他身边的人。

台下孙越是个话痨,但台上他要压抑自己的话,“我能用五句话说清楚的事,我干嘛非得用20句话说”。有时候他想着“翻高儿”,但一想支出来,可拽不回来,又忍住了。

想红是演员的天性,但是一旦决定成为一个捧哏演员,就要把搭档红放在自己红之前。

郭德纲也是用了很多年才找到于谦,两个人磨合多年之后,越来越默契,人梯和绿叶看起来高风亮节,其实意味着收入上的差别。旧时代的逗哏和捧哏往往六四分账,只有特别强的捧哏才能做到五五分。

传统相声《论捧逗》里,逗哏演员都说:“一般家长都愿意孩子逗哏,谁愿意孩子站在桌子里面量活儿啊?”

几乎所有投奔德云社的人,都是冲着一个目标来。上课时一问就知道,想干逗哏,还是捧哏?都是逗哏。于谦自己也这么说:“一个红花一个绿叶,在没有充分理解的情况下,谁不愿意演主角呢?”

无论逗哏捧哏,入门基本功都要学。但一段时间之后,角色就需要划分了。一般而言,需要做心理建设的都是捧哏,老师会委婉地表示,“我感觉你更适合捧哏。”有时候,对有些孩子要连吓带诈,也要甩下狠话,“你捧哏,可能祖师爷给饭吃,你要逗哏,没戏!”

这种角色的接受并不容易。抵触,不平,情绪反弹,在所难免。一个人由逗转捧,往往是一部血泪史。

李云杰是郭德纲最早的一批徒弟之一。最初是逗哏,为了让他进到桌子里面,郭德纲花了一年的时间。

那是2005年的某场演出前,大家坐一起吃肉饼,郭德纲突然对他说:“其实我觉得你捧哏比逗哏要好。”大概是预料到了他的反应,郭德纲还补了一句,“你准不认可。”

“再看看吧。”24岁的李云杰嘀咕着。

师徒间的对峙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进行着。自那之后,郭德纲便开始舆论造势,逢人便放话说李云杰更适合做捧哏。李云杰就是坚持逗哏。在一次师父再提中,师娘王惠劝解,李云杰生硬地顶撞,“我就要逗哏”,师娘脸色一沉,很久不再说话,气氛极为紧张。

也是在那一年,李云杰母亲因脑血栓成了植物人,亲弟弟常在外打架闹事。“家里焦头烂额了,就捧哏吧,轻松省事。”李云杰说。

这和许多球场上的故事类似,孩子们都有一个前锋的梦,但长得太高的可能天生就被派去守门。孙越做捧哏毫无纠结,7岁那年,赶上学雷锋日,班里同学找他说相声。人家写的词,他搭伙帮忙,当然是捧哏。

很多人认为孙越受了舅爷爷李文华的影响,其实孙越7岁时,李文华就做了喉部切除手术,靠食管练习发声,告别舞台,也没有什么直接指导他的机会。真相可能是简单粗暴的,孙越成为捧哏,仅仅是因为体型。

他从小就是个胖子。去儿童艺术团学相声,老师的考虑是,“逗哏要是这么胖,旁边站这么一个小瘦子不好看”。他于是被划到了捧哏里面。

小胖子孙越演了一年多,用他自己的话说,“顺当下来了,就认同干捧哏了”。当然,在那个岁数,他对捧哏的理解并不深刻。

郭德纲召唤孙越的时候,他已经30岁了,这在德云社里已经不再年轻,此前的德云社在2005、2006年的爆红,成全了好几位年轻相声演员的奇迹。

30岁后正是捧哏出成绩的时候,孙越说自己上了十年班,突然通透了,“站台上,你说话,待人接物,就不一样了”。无论逗哏塑造是混蛋、财迷还是酒鬼,一切难缠的人,孙越都会调用他的生活经验接得住。

相声是孙越学生时期的一大嗜好。那阵子,每到周末,他都会和小伙伴去茶馆客串演出,或买票听听名家说唱。16岁那年,他和郭德纲在北京的一家茶馆相遇了,这是一个粉丝遇到偶像的故事,郭德纲是靠本事收服了一帮年轻人。

“孩子们争强好胜”,孙越评价当年的情景。那年22岁的郭德纲很不服气,上台秀了几手。这场擂台对未来影响深远。

“真不一样,天津相声比北京相声要传统”,孙越迷上了郭德纲。后来每周六下午,他都会坐火车奔天津,搁小园子买票听郭德纲的场,每周一早上再坐最早一班车回北京上课。

毕业去到北京动物园上班后,他顾不上追郭德纲的相声了。

孙越每天上班路上会在地铁站买上一张《京华时报》,到了单位就铺开在桌上扫读。2005年下半年开始,孙越兴奋地发现,报纸里时不时会刊发郭德纲的消息,某一天甚至出了个郭德纲专访报道。“郭德纲火了”,孙越有点小激动。当时还在德云社的李云杰还记得一个确切的日子,那是2005年5月1日,郭德纲在天桥专场做演出,那一场开始,观众突然多了起来。

孙越和朋友们、师兄弟们判断相声将会复苏,他们组建起相声剧团,消息很快传到了郭德纲那里。德云社三里屯剧场开业时,郭德纲托人带话给孙越:叫胖子来三里屯盯场子。孙越这才开始在德云社客串演出,而后搭档岳云鹏,最终成为德云社的一员。和许多云字科的学员相比,孙越在德云社外见证了2005、2006年郭德纲和德云社突然爆红的奇迹,坚定了对相声的信念,却没有经历那种爆红当中可能经历的心理失衡。

孙越的搭档岳云鹏入行比他晚得多,拜师郭德纲之前是一个炸酱面馆的伙计,岳云鹏读书不多,在台下话少,不爱开玩笑。

岳云鹏在台上非常放得开,在舞台上图个不吐不快,但孙越要小心翼翼收拢各种展示欲。突发状况来了,孙越还得快速控场。

受过二人转演员的启发后,岳云鹏开创了和观众不断互动的说唱风格。这种风格在这个时代突然变得特别火。

比如站台上对春联时,他自己说了两遍后,突然就去煽动观众说,最后全场都在嗨。岳云鹏可以继续沉浸在互动的乐趣中,但孙越不得不做个小挑子说:“这有什么可说的,差不多得了”。

岳云鹏并非科班出身,没有框框条条限制,有时候说着说着,他甚至改唱歌去了。拿捏不准时,他下了台也会向孙越请教:这话我是不是说重了?对观众是不是太冲了?我是不是不该这样做?

和岳云鹏相比,孙越受的训练要扎实和刻苦得多,小时候练基本功时,他总是一句不差地把词背下来,哪怕带个问号的疑问句,表演的时候,也要演出疑问。

台本上写一个“咳(清雅状)”,也要表演出清雅的表情,他喜欢精确地把握分寸感。

这样的练习他耐着性子坚持了六七年,边练的时候,孙越还不停琢磨,为什么这儿会乐、那儿不乐。

有这样一个老教练带着,岳云鹏可以放心地撒开玩,做出各种特技动作,关键时候孙老师一定会想办法接手。

岳云鹏老害怕做噩梦,“梦见孙老师没来,要自己上场”。

好在孙越一直稳稳地非常靠谱地立在他身旁(岳云鹏曾经说,那个肚子被桌子托住了)。

岳云鹏把玩笑开得过重时,孙越会马上把话帮他圆回去,保障相声作品的圆润,这是所有捧哏的使命。既不能打乱岳云鹏的节奏,也不能扫了观众的兴,孙越得负责拿捏这个度。

既不能打乱岳云鹏的节奏,也不能扫了观众的兴,孙越得负责拿捏这个度

台下的孙越性格温和,他经常会陪岳云鹏徒弟尚筱菊逗笑。尚筱菊和这位太师叔非常亲近,和师父反倒有些距离感。

“他喜欢你就跟你聊,不喜欢就不跟你聊,他从不会去仇视谁。你老拿他开玩笑,他也不烦,他也不急。”尚筱菊告诉《博客天下》。

舞台下的孙越总会戴一串手串,这是他6岁就开始玩的玩意,但只要一站上台,他就会自觉脱下,“不戴东西,不染发,不扎小辫子,是祖师爷留下的规矩”。

一些年轻的同行会打破规矩,尝试各种新奇造型。在德云社内部,郭德纲就曾特批烧饼戴耳钉、留蓬松长发,这位年轻的相声演员如今走的是“型男嘻哈风”。

烧饼(朱云峰)携女友献吻郭德纲

这些尝鲜往往反传统,遵循传统的孙越虽不去尝试,但也认可一个逻辑:观众认他,你让他去改,对他是种伤害。

而对于某些坏规矩的做派,孙越始终很反感。他批判了这样一种现象:现在有些相声演员留金头发,把脑门儿都挡住了,前三排观众看得清你的脸,往后的观众都看不见你的眼睛了,这是在挡自己的买卖!“为什么有的人爱剃光头呢,站台上,显眼!”孙越解释。

孙越也给岳云鹏定过“规矩”,他告诉对方:黄的、臭的、脏的(段子),咱一律不要,可以会,但不使。有一阵,他发现岳云鹏打擦边球擦得有点过狠了,于是苦口婆心劝诫道:“你若成腕了,你说话是有公共效应的,说黄段子本身对你的名声、你的艺术道路就不好!”

1979年在北京大院出生的孙越,从小的兴趣爱好都更像上一代人,他好研究古玩、鸟儿和蛐蛐,爱听相声和戏曲,也搜集手串、葫芦和鸟笼。

孙越把这些玩意视作宝贝,家里有4大箱戏曲卡带、30多个鸟笼、100多个葫芦……孙越从小似乎已经习惯与世无争的环境,不少捧哏都有一些温和的癖好,比如于谦养了各种动物,甚至包括矮种马。

孙越一直不相信自己会火,“该挣钱挣钱,该吃饭吃饭,该玩玩去,喜欢什么就买什么”,他原本一直秉承着这样的生活理念。他和岳云鹏的第一个专场演出开到近半时,园子里面坐了300多人,园子外面站了100多人,门口还出现了票贩子。

这和2005年郭德纲成名时的征兆一样。孙越觉察到生活要微妙变化了,他对岳云鹏说:咱俩火了。

身材好认,孙越也很烦恼,去哪都不方便。前几天他去苏州玩,刚走在大街上,前面等红灯的司机就摇下玻璃,冲他打招呼喊“孙先生,孙先生”。他去逛市场,五块钱的东西一下抬到了15元,“你还不能砍价”。

对于孙越红起来这件事,他母亲都是从她的老姐妹那听说的,孙越从不主动在家里分享自己相声事业上的任何喜讯。

孙越今年37岁,正好和于谦红起来的时候岁数一样,正是一个相声演员出成绩的好时节。和郭德纲、于谦当年干好专场、多翻几个就能赢得观众相比,如今的德云社正面临着各种新型娱乐项目的挑战,孙越辅佐着岳云鹏过关斩将拿下《欢乐喜剧人》的总冠军,他努力让相声仍然是相声,也要让相声适应各种各样的规则。

这位捧哏演员努力进行着自己的排序:观众,公司,岳云鹏,然后才是自己。

“记住一点,你是侍候角儿的,你要做到不争不抢。”孙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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