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跃亭辞职了,他的员工们该何去何从?

曾在一个富有争议的公司工作,多少会影响一个人的职业生涯,除非你明确知道自己能从这段经历中获得什么。

在众多宣称All in(全部押进自己的赌注,原本为德州扑克术语)的公司创始人里,贾跃亭绝对是最彻底的一个。

昨天上午,乐视董事长贾跃亭发表声明,回应了乐视所面临的的资金困局,及对他本人的质疑,并表示“会承担全部的责任”、“尽责到底”。

7月3日有消息爆出,贾跃亭与其妻子甘薇以及乐视系三家公司共12.37亿元资产已于上周被司法冻结,紧接着乐视网发布公告称,贾跃亭及乐视控股持有的公司5.1913亿股已被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冻结,占其所持公司股份的比例为99.06%,占公司总股本的比例为26.03%,而贾本人及乐视控股在上市公司乐视网持有的的总股份有26.27%,这意味着,贾在乐视网的绝大部分股份被冻结。

具体到贾跃亭所持有的乐视子生态公司的股份,同样出现质押情况,贾跃亭将其持有乐视影业股份质押给融创方面,乐视体育的股权同样质押给平安银行等机构,而电视业务公司乐视致新中也有23%的股权被质押。

从上述情况看,贾跃亭几乎已经用尽了弹药。不过在乐视公司这一系列问题背后,公司人或许是更为无奈和被动的一群人。

我勒个wolege.com

贾跃亭要与时间赛跑了,更被动的是这家公司的员工们。

4月27日,杨旭接到一通来自乐视总部人力资源部的电话,要求他打印离职合同,填写好附上签名,并于4月30日之前离开公司。这天,距离杨旭加入乐视移动刚刚满9个月,之前他是乐视移动黑龙江地区销售部的一位门店督导。

裁员并非毫无征兆。3月开始,杨旭就没有收到公司发放的工资和应该缴纳的社保,日常和总部的电话会议被通知暂停,他也不再需要去哈尔滨的分公司打卡以及核对业务。差不多有两个月的时间他都很空闲,没有领导过问业务情况,但工资也没有按时发放。

继今年3月乐视被曝在印度市场裁员85%、硅谷办公室的员工至少缩减了一半的消息后,这把内部裁员的火终于烧到了国内。

公开资料显示,目前乐视北美、乐视非上市体系,加上乐视关联公司酷派,累计有超过1000人遭裁员或解约。

在乐视的控股体系中,市场品牌中心与乐视体育的裁员幅度均达到70%;销售服务体系裁员幅度为50%;乐视网的裁员幅度为10%;只有乐视影业暂未有裁员计划。

根据《第一财经周刊》调查,此次乐视移动、乐视电视以及乐视体育是裁员的“重灾区”。乐视移动与乐视体育的盈利能力较弱,而乐视电视虽然在盈利,但出于节约人力的目的,乐视正着手合并手机和电视部门,两个部门今后归一位负责人管理。

顶峰时,杨旭所在的黑龙江乐视移动有130人,此次裁员缩减至只剩下一位省总经理,主管整个黑龙江的乐视手机销售业务。

在北京总部工作的张顾更早感受到了公司的变化。年初做的预算到了年中就会被砍掉一部分。2016年8月,他提出的多项关于VR的立项都被上层否决。他快速调整方向,尝试把项目成本降到最低、将大项目分拆成小项目推进,但是由于长期亏损,乐视还是作出了关闭VR项目的决定。

在那之前,乐视刚刚经历大规模扩招。和乐视连续合作了两年的猎头陈晨到乐视北京总部拜访时的体验是:办公室无比拥挤,连个会议室都找不到。

在乐视负责网页前端开发的孙浩就是在那次扩招期加入的。当时为加入乐视,他拒绝了蘑菇街的offer,面试时,面试官也没能找到跟他单独谈一谈的地方,整个面试是在即将履新的主管的工位上完成的。

“我当时看中创业公司团队能给我带来的成长,专注自己的工作就好,公司的大战略和我没有什么关系。”孙浩说,入职之前,他就听说了乐视一路“蒙眼狂奔”的故事,虽不看好,但没太在意。

不过,项目两次上线失败和反反复复的团队重组彻底扭转了孙浩的想法。

他刚加入团队时,项目的前端、开发和测试组加起来总共30人。团队的氛围和发展性给他的印象不错,但让人沮丧的是,一个做完的项目,已经测试完毕、准备上线前夕,领导突然发话说“项目不要了”,等于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类似情况一年内就出现过两次。

随后,第一次团队变动出现在2016年8月,乐视高层决定将乐视网分拆为两个部门,孙浩的一部分同事只能调走。孙浩萌生了是否继续留在乐视的想法,但念及部门领导对下属还算不错,他选择边做边看。

这些收缩很快就被人才市场的猎头们感知到。“招人出现了急刹车。”陈晨说。

没过多久,情况就进一步恶化。

杨旭所在的乐视移动最先受到影响。10月,乐视以“出了一点问题,需要请人暂时离职”为由,将黑龙江的80个驻店店员裁了一半,只留下黑龙江省级和哈尔滨市区的员工。杨旭不再需要去巡查驻店店员的工作情况,也不需要再去统筹机器库存,工作内容直接简化为维系和运营商的关系即可。

那段时间,他每个月都会去和运营商联络,“刷一刷乐视手机的存在感”。他打算等公司再次融资的时刻,让工作继续下去——这种状况在乐视13年的历史中曾多次出现。

2016年11月6日,乐视CEO贾跃亭向全体员工发出了一封题为《乐视的海水与火焰》的公开信。信中,他承认“公司生态的组织能力”相对滞后,在人员高增速的情况下,管理能力没有跟上,出现了“大公司病”的苗头、人浮于事及组织效能不高等问题。

贾跃亭的回应最初像是给杨旭吃了一颗定心丸,再次印证他关于“贾跃亭是一个有担当的人,起码很讲诚信”的印象,并相信“公司一定能够步入正轨”。

但他的希望不久就破灭了。2016年年底,国产手机的线下大战正火热,杨旭好不容易和手机销售门店谈妥,要来摆放广告的位置,公司突然撤回广告投放决议,杨旭只得一家一家地去门店赔礼道歉,把门店里的预定位置让给其他品牌。

工资的变化也提示他公司的状况没有好转。他的底薪从原先的4000元逐步降到2000元。而绩效标准的改变进一步变相降低了工资,“原先可能卖200部手机就可以拿到1000元,后来卖500部也只有500元。”杨旭说。

但这时候,他心里还有最后一丝希望:怎么盘算,自己都算是个管理者,团队一共20多个人,再怎么裁员应该也轮不上自己。和其他督导聊天时,大家也相互打气,他们的共识是,“但凡公司都会有艰难的时候,一起挺过去就可以了。”

差不多就在这时,乐视拿到了一笔来自孙宏斌的168亿元融资,这给了杨旭新的希望。他指望着这笔融资能够让公司迅速恢复业务。不过,实际情况是,乐视最终没有出手拯救乐视移动。

我勒个wolege.com

即使拿了融资,乐视也没有出手拯救乐视移动,孙浩的希望破灭了。

面对公开信孙浩要清醒一点。他的解读是“对资金紧缺问题解释得很隐晦”,但公司内部的实际状况每个人都深有体会。原先,加班到8点打车就能报销,现在延迟到了10点,晚上的加班餐和班车福利都消失了。

从2016年8月加入公司到看到老板公开信的半年时间里,孙浩对乐视的认识与加入之初的感觉偏差越来越大。

“感觉被与工作无关的事情影响太多,被外界不可控因素分心了。”孙浩说。他认为,一个技术团队的正常状态是稳定和持久,经常分组再重新磨合对孙浩来说伤神费力,不同领导之间的方案也无法达成一致,工作效率低下。

其他同事对公司的抱怨也不时传到孙浩的耳朵里。比如草率决策,很多决策都由CEO口头下达,俗称“拍个脑门的决定”,缺少数据论证和书面记录。其次是混乱,乐视的数据管理能力被员工认为非常薄弱。比如VR部门的项目支出、结余和收益,都没有明确的数据统计,管理相当粗放。

和孙浩的猜想差不多,来自孙宏斌的那笔资金很快就花光了。乐视用这笔钱清理了之前的部分旧账,一部分用来还债,还有一部分给了贾跃亭个人——让他将质押给银行的股票赎回再转给投资人孙宏斌,以完成股权转让。

乐视内部开始时不时曝出内部裁员和内部“人员优化”的消息。这个过程还有一个不太好听的说法是“去芜存菁”。

“就算真的需要裁员,可以提前和我们说,给我们一段时间去找工作,不至于让社保和公积金断交,公司在这方面对我们缺乏交代。”杨旭说。至今,他的工资和社保也都还没有着落,这让他对曾经忠诚的公司非常不满。

孙浩还算幸运,4月被中断的社保已经得到补缴。5月12日,他还收到公司的一封道歉信,大致内容是解释导致社保中断的原因是“公司资金紧缺”。

不过,他最终还是忍受不了“自己每天就这样耗着”。和杨旭一样,从3月底开始,他手里就不再有新项目。原本每年3月底做的员工绩效考核、4月底的统一调薪,今年都没有出现。这意味着他从领导那里得到的“涨工资”的承诺可能再次泡汤——他加入乐视一年半了,薪水一次也没调过。

5月初,孙浩着手寻找下一份工作,他给自己定下的辞职时间是6月底。和他同部门的10个人中,已经有3位主动离职,2位有辞职打算。

外面的舆论已愈演愈烈。6月13日,社交媒体上被“半个猎头圈将乐视员工拉黑”的声音刷屏。其中提到的信息是,“很多公司反馈乐视离职员工素质略差,甚至有乐视离职员工将自己在乐视的工作经历抹去,怕给自己带来影响。”

陈晨认为“事情被放大了”。他在招聘网站中搜索来自乐视员工的简历,跳出来3000多份,而和乐视公司体量相当的搜狐,搜索结果是2800份。“资本市场的操作模式都一样,公司拿未来的钱烧今天的市场,和员工其实没有太大关系,但舆论会导致大家带着更高的标准去看待这些人。”陈晨说。

但他也注意到,从乐视跳出来的员工多数非常心急。为了能更快找到下家,他们往往在谈薪水时将自己放在被动位置,招聘方即使压低薪水,也能达成协议。“若在正常状态下,他或许会有更大的谈判空间。”陈晨说。

和多数人不同,加入乐视一年多、已内部换了3次岗位的张顾没有那么急于逃离乐视。他做了一番研究后得出一项结论:整个行业的VR变现都存在问题,和乐视公司本身的关系不大。VR团队解散后,他选择接受调派,到其他部门任职。

“很多东西要靠自己去鞭策自己,况且资源稀缺在工作里是常态,作为一名员工,不能只适应顺当的工作流程。”张顾说,他将乐视裁员和砍减业务,看作是资金短缺带来的问题的放大。工作9年,他自称见多了互联网公司的裁员和动荡,他相信这只是“阵痛”,在决定加入乐视时,他就作好了应对风险的准备。

杨旭花一个月时间找到了新工作,直接从手机销售跨行到了消费金融行业。跨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法在手机圈里待了”。

在乐视工作时,他曾答应客户不少条件,而乐视资金链断裂让他的承诺全部失约,得罪了一批老客户。更重要的原因是,当初乐视快速扩张,人员急速涌入,导致杨旭的工作秩序紊乱,与代理商的配合出现失误,他自认为给圈内人留下了“杨旭工作起来毫无头绪”的不好印象。

和一些猎头曝出的消息一样,杨旭在找工作时,闭口不提曾经在乐视工作过。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HR可能提出的质疑,比如“为什么在乐视出现问题之前,没有看到这一步?”。“我不知道该说是出于对品牌的忠诚,还是说由于个人原因辞职。他们都会觉得我眼光不独到,看得没有那么远。”杨旭说。

孙浩也已经收到了一家公司的offer。他明确自己几年内不会再进入创业公司工作,而会选择一家稳定的公司踏踏实实干两三年积累能力。因为应聘的是技术开发岗位,下家公司更加看重的是他的能力和项目经历。

选择继续留下的张顾,近期又更换了一个部门,他正在更多地往管理方向发展,帮助公司梳理混乱的管理流程。比如,给每个接手的项目都挂上预算,记录每一笔合同的花销、采购、付款等资金的进出,最后对项目做单独核算,得出项目是否盈利的结论。

“公司规模逐渐增大的过程中,肯定会遇到管理上的问题,腾讯的改革也是从跟奇虎360的那一场大战开始的。这么动荡的时期,我获得的是什么呢,我会看到老板每天都在想尽各种办法去融资,或者去安抚底下的人,因为我将来要创业,我会想,如果有一天我的公司遇到了动荡,当员工焦躁不安的时候,我要怎么办。”张顾说。

不过,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松整合一段短暂而备受争议的职业生涯。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杨旭、孙浩、张顾、陈晨均为化名。)

赞 (7)
分享到: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