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音之父中国行与《西游记》片头曲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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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蹦迪班长

一位50岁老母亲,对她22岁的儿子说:

别追个《即刻电音》,

就以为自己潮,而跳广场舞的妈妈土。

你妈当年蹦的迪,比你现在野多了。

你妈当年听的电音,是全世界最酷的。

不信?那就听听这段历史吧

01 电音之父的中国魔幻之旅

1981年10月21日,北京已是深秋时节,一架来自法国航空公司的客机缓缓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客机上坐着一支由60人组成的电子乐团队,还托运着15吨重的音乐演奏设备。

乐团核心人物,名叫让·米歇尔·雅尔(Jean Michel Jarre)。他是毛泽东时代之后,第一位来中国巡演的西方音乐家。

彼时,西方世界任何一位时髦小青年,都会为雅尔这个名字心跳加速。

在这个星球的电子乐历史进程中,他的地位相当于摇滚乐历史中的披头士,很多乐评人叫他“电子音乐之父”。

1979,雅尔个人音乐会造成巴黎交通瘫痪

1976年,他发行专辑《Oxygène》,销量超过1500万张,创造法国唱片历史记录,至今未破;1977年,他被美国《人物周刊》评为“年度人物”;1979年7月14日,他在巴黎协和广场举办个人首次大型露天音乐会,现场观众人数超过100万,打破吉尼斯世界记录。他甚至还有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小行星。

这些冰冷的数字,或许无法让你直接感受到他的过人之处,那我们就换个角度:如果一个明星的情史可以养活一大批娱乐记者,那他绝对是巨星;而雅尔的情史足以养活一大批报社,因为就连他的恋人们也个个都是巨星。

因为颜值高,他后来被中国青年称为“法国张国荣”

在他的情感履历中,有三位影后:夏洛特·兰普林,阿佳妮,安娜·帕里约。特别是后两位,在法国都是全民级别的女神。这么说吧,如果当时法国有互联网,有虎扑步行街,那他一人仇恨值可以顶赵又廷、陈思诚、刘恺威这仨人的总和,绝对是全法国男人的头号公敌。

从左至右:夏洛特·兰普林,阿佳妮,安娜·帕里约

前两年,70岁的雅尔还被拍到与巩俐手拉手买包

但是,法国男人们对雅尔也是心服口服,崇拜得五体投地。因为颜值不过是雅尔的附加值,才华才是他的第一关键词。凭借一个又一个天马行空的电音作品,他震颤并俘获了无数法国男人的灵魂。

不过,那时的中国,刚刚摘下笼罩这片土地数十年的红布。雅尔在西方世界的一切风流,这里无人知晓。在中国人眼里,他绝对是个陌生的异星来客。

而在雅尔眼里,中国也是一块充满未知的新大陆,这里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历史时刻,发生着新的变化,渴望现代,憧憬自由。

在双方对彼此都呈现出好奇、兴奋的气氛中,这位法国电音大师开始了他的魔幻现实之旅。

从10月21日抵达,到10月29日离开,9天时间里,雅尔在北京、上海两地进行了5次电子乐演奏。其中部分曲目由中方35名演奏者,用传统乐器共同完成。

雅尔和他当时的妻子兰普林在故宫

雅尔在中国街头,背后是他的巨幅海报

法国电子音乐,驾着黎明的翅膀飞向中国

灯光迷幻,云雾蒸腾,满眼赛博朋克气息,你能猜出这发生于1981年的上海吗?

即便时光一去38年,这场演唱会的录像,以及法国制作的雅尔中国行纪录片,依然会听得你灵魂出窍,看得你目瞪口呆。

比如在这首《渔舟唱晚》里,前卫迷幻的电音,与悠扬大气的中国民乐冲撞、融汇。我仿佛看到,一艘渔舟伴着点点星光在河上摇曳,安宁惬意。而与此同时,一艘UFO在夜空中注视着一切,穹顶之上,是整个宇宙。

35位中国民乐演奏者共同完成此曲

2分35秒,当雅尔的音乐切入,我整个人都随之飞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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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会开场片段与部分现场片段

雅尔还从中国太极中得到灵感

法国制作的雅尔中国行纪录片也相当有味道,记录着中国过去的苦难,也记录着这片土地与人民的美丽。并用西方的人文视角,捕捉到了普通人最纯粹的生命力。全片配以雅尔的电子乐,未来性音乐与中国80年代现实图景交汇,相当魔幻。

跳舞的小学生,笑得相当甜美

在公园健身的大爷们

老干部们跳交际舞

可口可乐重返中国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中央电视台,向5亿观众转播了雅尔的音乐会。回到法国后,他在1982年推出专辑《Les Concerts en Chine 》,震动西方世界。

当时的中国,改革开放开始还不到3年。歌坛的天王天后,还是李双江、李谷一这样的老歌唱家,连听邓丽君都要遭受非议。对于渴望改变,想要挣脱束缚的年轻人们来说,雅尔的电子乐,简直就是来自异次元的电波,刺激着他们对世界、对未来的想象。

这位法国电音大师在中国的魔幻现实之旅,注定让改变发生。

02 全民蹦迪狂热

轻轻地来,轻轻地走,异星来客雅尔没有带走一丝云彩,在演出结束后离开了中国。但他播下的电子乐火种,却在中国继续燃烧。

你或许认为,在这种前卫音乐面前,爸妈那一辈人只有蒙圈的份儿。但事实上,你爸你妈都潮得很,他们是80年代的新一辈,接触到这种新潮玩意之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特别是在以开放为主旋律,积极拥抱全世界的80年代,电子乐这种从听感上既高科技又现代的音乐,十分适合彰显中国积极融入世界、有年轻有活力的精神面貌。

中央电视台的编辑们,率先在国民级电视栏目中做出示范。

1981年12月31日,《动物世界》在中央电视台正式开播。这一节目的片头曲,成为不少国人生命中的第一首电音。它的名字是《Just Blue》,出自法国电子乐队Space。

看看我们人生第一首电音,多么太空

这支电子乐,成为不少80后对这个世界最早的听觉记忆,并在不断的重复强化中,变成一段自带画面的BGM。多年以后,每次听到这段简单明快的旋律,我们脑海还能浮现出雄狮打架、鸵鸟飞奔、企鹅迁徙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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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多年以后依然不过时,一流

《动物世界》的片尾曲也是一首电子乐,来自英国Sky乐队的《Westway》,我们可以从中听到了一丝PinkFloyd的气息。

在最高媒体的感染之下,在不断开放的社会氛围中,这些电子乐的欢快节奏,催生出一股不可阻挡的全民蹦迪热潮。

这股开放、自由的气氛,在1985年达到一个高潮。一个标志性事件是国家级电视台央视通过《新闻联播》向全国人们致歉,承认1985年春晚办得很失败。

中国电音也在这样开放、自由的氛围中,从大众音乐层面吹响自强自立的号角。

这股浪潮中,几张专辑回头再看很有意思:

1985年,年仅18岁的北京女孩张蔷,推出首张个人专辑《东京之夜》。声音带电的她,不依靠任何电视、广播等主流渠道,在全民蹦迪的热潮中崛起为一代Disco女皇。

1985年,“七合板”乐队推出第一盒磁带《七合板演唱专辑》,也是中国流行音乐史上首张现代电声乐队专辑。乐队的核心人物名叫崔健,他将在一年之后开启中国摇滚乐的历史。

1986年,年仅18岁的济南小伙景岗山推出首张个人专辑,作品多为Disco电子舞曲。值得一提的是,他在专辑中翻唱了披头士的名作《Hey,Jude》。

一时间,五花八门的电子合成音乐被灌制成不计其数的磁带。这些磁带又在无数个手提收录机中,蹦出躁动、欢快、昂扬的旋律,回荡在城市里的迪厅,县城的公园,甚至乡野的田间地头里。

只要是块地,只要那块地是空着的,就可以用来蹦迪。

只要有空地,蹦就完事了

不过必须得说,上面提到的几张专辑,要么是直接翻唱西方的电子音乐,要么只是在编曲时加入一些电子乐元素,并未将电子乐作为独立的音乐形式。

真正写出中国历史上第一首电音的,另有人在。

他的名字是许镜清。

03 中国第一首电音的诞生

就在咱爸咱妈听着张蔷蹦迪的时候,许镜清这位音乐家无心迪斯科,正在为一项艰巨的任务发愁。

当年的许镜清

任务来自《西游记》总导演杨洁,需要他完成时长2分40秒的片头曲。

在许镜清之前,一共有七个人应征,结果交出的作业令杨洁十分不满,不是全盘民乐,就是歌颂高大全把人物脸谱化,搞不出半点新意思。

下达任务时,杨洁没提出任何具体要求,对许镜清说:什么框框都不给你,你自己随便写,写完之后,我们按照你的音乐感觉去剪辑画面。

这种需求,好比中午你和朋友一起吃饭,问朋友想吃什么,结果他只说了一句“随便”,最是令人头疼。

一首曲子要概括《西游记》所有内容,令许镜清无从下手。论里边的角色,有鬼怪,有神仙,有美女,有妖精,有天上的,有地下的,还有水里的;论要体现的内容,有师徒四人艰辛的取经过程,有孙悟空与天斗与地斗的各种大战,还有一心想吃唐僧肉的妖魔鬼怪,音乐主题定位成战斗片显然不合适,追求体现神话的虚无缥缈也不行。

结果连续两三天时间,许镜清大脑一片空白,一个音符都没憋出来。写了一点,觉得不对,撕掉重写,感觉也还是不对。

就在走投无路之际,一天中午,从许镜清窗外走过来两三个民工。他们一边走,一边敲着手里的饭盒,一边哼唱,嬉笑怒骂,悠然自得。虽然没听明白几位民工唱的是什么,但他们来去重复的哼哼唧唧,当时就让许镜清找到了灵感。

当当叮当,当当叮当……一种强有力的节奏,瞬间在许镜清脑海中蹦了出来。找到这个节奏后,所有感觉一起涌上心头,孙悟空挥动金箍棒的万钧力量,唐僧取经路上的坚韧不拔,什么都有了。

不过只有旋律还不够,许镜清还要为编曲陷入苦战。西方管弦乐,无法表现孙悟空腾云驾雾、上天入地的效果;传统的胡琴,又无法表达出孙悟空翻筋斗的力量。

但别忘了,此时电子乐这个利器已经传入中国,只是在等待能够玩转它的人。而勇于创新、敢于尝试的许镜清,第一个站了出来,成为将被载入史册的电音先锋。

他像孙悟空一样,跳出三界外,摆脱了传统乐器或者交响乐队的套路,大胆运用电子合成器、电子鼓等前卫设备,并动用了贝斯,古筝,琵琶,编钟,小号,小提琴,竖琴,非洲手鼓等十几种乐器,穿插女声吟唱,最终做出一段气势恢宏、玄幻感十足的电音作品。

此曲不着一字,时长2分40秒,许镜清掐着秒表写完,一秒不差。时间虽然有限,却能表现出西天取经的坎坷沧桑、英勇无畏,还有天庭的云雾缭绕、空灵高远。

曲子录完,许镜清忐忑不安地交了作业,结果杨洁导演非常高兴,剧组一致好评,认为比原来的所有版本都好。

得到肯定的许镜清持续作战,完成其它插曲,并与闫肃一起创作出片尾曲《敢问路在何方》。

不过,当曲子送审时,脑子里全是旧意识形态的老顽固们猛烈开炮:传统文化怎能用西方的电子音乐?片尾曲为什么要问路在何方,这是在质疑社会主义道路吗?

面对这些个大帽子,许镜清不做妥协据理力争。杨洁导演也给领导写信,说艺术上的事她来负责,并放话“想换歌就先把我换了”,这才保住了来之不易的经典。

毕竟,这已经是开放的80年代。大浪淘沙,雅尔都可以在北京上海进行一次赛博朋克的超前电子表演,几个眼里只有意识形态斗争的老顽固,必将被拍到沙滩上。

1986年春节,《西游记》第1集通过中央电视台向全国人民播出,一时间万人空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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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猴一跃电音响,中国人第一次听到了自己创作的电音。

后来,这段深深烙入国民记忆的片头曲有了自己的名字:《云宫迅音》。

随着剧集陆续播出,许镜清创作的片尾曲《敢问路在何方》,上任弼马温,杨戬擒悟空等插曲,在中国的千家万户,街头巷尾哼唱。

中国电音之父这个名号,许镜清当之无愧。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在《即刻电音》上当评委。

04 管它电不电的,蹦就完事了

不过,尽管80年代的中国发生了这么多惊心动魄的电音大事件,但它并未让电音以独立的形式,在大众层面流传开来。

那是中国电音的赛博朋克时代,但并不是中国电音最好的时代。现在,我们有了《即刻电音》,有了Anti-General、董子龙、Penta.Q等等深受年轻人喜欢的音乐人。资本与流量的注入,才能让电音的大众生态热闹起来。

但是,如果对过去丝毫不感兴趣的话,我们就会成为一只时间维度上的井底之蛙,总以为自己活在最有优越感的时代,无法理解开放、自由对于我们热爱的事物有多重要,也无法看出哪些观点早就该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哪些精神才是该被我们珍视的美好。

我们也无法理解,父辈这一代人青春为什么比我们要潮。雅尔当年的音乐会,看似魔幻现实,但也和那个充满朝气和希望的时代相吻合;《敢问路在何方》这个作品,也在无意中显示出当时国人探索前路的精神面貌。

1986,三位年轻人在央视歌唱祖国,他们的精神面貌,就是80年代年轻人的缩影

而许镜清创作的《云宫迅音》,背后的故事也充满艰辛,惊心动魄。对于他这样勇于开拓的艺术家来说,只有活在一个开放包容的时代里,才能让他的作品得以生存与流传。

几段没有歌词的电子乐尚且如此,何况流行歌曲、小说、电影呢?

所以,80年代值得我一次又一次地歌颂,我不介意因为这么美好的事变成复读机。

另外,不论是80年代的蹦迪人,还是做出中国第一首电音的许镜清,他们都没有刻意追求某种概念、某种所谓时髦的形式,而是为了纯粹的快乐、自己最想表达的内容而与电音相遇。

这才是真正的酷,真正的潮。

所以,甭管啥电音不电音的,不要装酷,不要装潮,听着内心的呼喊,蹦就完事了。

JUST BENG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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