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与千寻》,一个关于成长的隐喻

《千与千寻》,一个关于成长的隐喻
一、千寻的父母

第一次看《千与千寻》,有一个疑问,没有人的丰盛筵席,一看就很诡异,为什么千寻的父母居然什么也不想,坐下来就吃?就算是一部幻想题材的作品,可这一场戏描绘的毕竟是现实中的人,这不符合逻辑啊!

17年后,大银幕重看《千与千寻》,这个问题,忽然明白了。

《千与千寻》诞生时,日本泡沫经济已经破灭了十余年,算起来千寻父母那一代人进入社会的年代,正值泡沫经济最顶峰。

那是一个怎样的年代呢?讲几个职场中“抢应届大学毕业生”的奇事吧:

1. 泡沫经济时代,每年都有大量企业因为招不到足够的人手而倒闭,不是没业务,而是有业务没人做,所以“抢应届大学毕业生”就成为企业最重视的工作;

2. 一流大学的学生刚上大三就被企业盯上,大四前的暑假就招来做暑期实习生,主要工作是吃喝玩乐,以炫耀公司的实力。

3. 开始校招了,只要来面试,不管录不录用,一人发一万日元来回路费,被录用后,再送40万购物券,如果是顶尖大学毕业生,还要提供高级公寓和整套阿玛尼。

其实泡沫经济最疯狂的年代仅仅三、四年,却付出了二十多年的代价,像宫崎骏这样的人都在反思,为什么一向内敛含蓄的日本人会变得如此疯狂和贪婪?

第一次看《千与千寻》是2002年,自然无法理解千寻父母的行为,但17年后,经历了房价爆涨、互联网泡沫、奢侈品繁荣、共享经济等等和日本泡沫经济类似的经历,忽然理解了。

例子太多了:你免费骑共享单车那会儿,你会担心自己充进去的押金拿不回来吗?投P2P时,多少人想到自己得到的是10%的利息,而失去的是100%的本金?那些打下“裸条”的女生们,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被曝光?

“不要吃得太胖,会被杀掉的”,这句被做成表情包的经典台词,通常是用来自嘲的,但当它成为消费时代的标准模式时,才让人细思恐极。

千寻的父母有一句台词,恐怕是所有人的真正心态:

可惜没有“等一下”了,欲望满足的瞬间,即是偿还的时刻。

二、无脸男

片中还有一个因为“暴食”而变形的人——无脸男,却是因为无力填补空虚。

有一个调查结果,“无脸男”在影片中的人气甚至高于主角千寻,这不难理解,“无脸男”的目光始终默默地跟随着千寻,愿为喜欢的人付出一切,这自然让很多女影迷喜欢。

但如果只看到这一层,就辜负了宫崎骏创作的这个重要的形象。

为什么“无脸男”那么喜欢千寻呢?因为千寻是第一个关心他的人。

“无脸男”不但没有脸,连身子也是虚幻的,他渴望进入那个物欲横流的“汤屋”,可即使人声喧闹,也无人在意这个“没有面子”的人——除了千寻。

千寻对“无脸男”的关心,让“无脸男”忽然有了存在感,他的生活射入一束光,他要沿着千寻投来的这束光,找到属于自己的主题。

“无脸男”很快就发现了这个世界最通行的法则——金子,他用金子为诱饵,获得主流世界表面上的尊重,攫取身边一切有价值的东西,以为找到了摆脱空虚的办法。

很多人喜欢用“无脸男”的形象作头像,恰恰说明这个人身上有许多人性格中的共性。

网上的“键盘侠”,在生活中往往是沉默的人,正是因为生活不能给他们足够的意义,所以他们才喜欢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以语言暴力来寻找存在感。

当然,大部分年轻人只是在这个形象中,找到了一些触动内心的影子,聊以自嘲。

新人刚刚进入职场,内心常常像“无脸男”一样徘徊在公司各种无形的小群体之外,一旦有人对他们表示了关心,他们又很容易把萌发的“自我意识”依附在他人身上。

很快,他们就失望了,每一个人的生活目标是不同的,就像千寻对“无脸男”说的,“我想要的东西,你是给不了我的”,于是,他们再度丧失自我。

一个人被社会主流接纳,是一个反复重塑自我的过程,是一个把自己身上所有突出的东西磨平的过程,这段成长,有时弄疼自己,有时伤害他人。

三、巨婴

巨婴“坊宝宝”是一个与“无脸男”看上去完全相反的形象,刚刚出场时,无脸男极度自卑,巨婴极度自负。

不知道武志红写“巨婴”是否受了《千与千寻》的影响,这两个“巨婴”确实有一些相似之处,比如“全能自恋”。

电影里,坊宝宝觉得外面的人身上都有病菌,只有自己才干净,所以,每一个人都应该喜欢自己。千寻急着去救人,可在坊宝宝看来,陪自己玩,才是最重要的事。

如果你把“坊宝宝”看成真正的宝宝,这些行为很正常,但宫崎骏故意把这个形象设计为“巨婴”,显然不是在讲一个被宠坏的孩子,而是在暗示成人世界中的某些病态行为。

比如因“全能自恋”而产生的对周围人的“控制欲”:我是完美的,所以只要有我在,这个世界就要按我的想法来,否则,我就会大喊大叫大怒大闹。

坊宝宝想留下千寻跟自己做伴,可他的办法却是用“威胁”控制对方:“你一走,我就哭,汤婆婆就会来抓住你,杀掉你。”

为什么有些人特别喜欢去控制他人?原因有很多,对于“巨婴”而言,就是缺乏安全感,无法通过正常的交换的方式得到自己想要的。

在巨婴的世界里,最核心的关系就是“控制”与“被控制”,坊宝宝知道自己一哭,汤婆婆就会出现,这跟小孩与大人的关系一样,表面上是大人控制小孩,实际上小孩也同时在控制大人。

进入职场后遇到的各种失控,会导致某些人开启“巨婴模式”去控制局面:工作做得不好?那是同事自私不给资源不肯配合;KPI没有完成?这设计的是什么狗屁KPI,不把奖金给足了,我把你们的也搅黄了。

控制,可以用“冷暴力”,也可以用“表面顺从”的方式:我做得不好?那是因为老板太无能,可我不傻,我也不敢直接说,我就背后说他的坏话,散布他的谣言。

电影里钱婆婆对付“巨婴”的方法是将他变成一个需要自食其力才能活下来的老鼠,这个方法很有道理,因为“巨婴”产生的根本原因,是心理上没有“断奶”,必须依附他人生存。

四、千与千寻

“千与千寻”是两个名字,千寻是本名,千是汤屋世界的主宰者汤婆婆赋予的名字,理由是“太难记”,实际上,这是电影最核心的主题设定:

在这里想要生存下去,就要工作,而工作不能用本名。可本名一旦忘记,就记不得回家的路了。白龙正是因为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才被汤婆婆困住。

电影的隐喻系统真的非常强大,这个设定完全对应了“工作的矛盾”:一方面要与社会相互接纳,持续成长,一方面又要保持自我本性。

宫崎骏把 “公司”设定为一个高级温泉休闲消费场所,这样,千寻既要辛勤工作,努力生存,赢得老板和同事的认可;又要在充满物欲的消费主义中不忘记自己来救父母的目的,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保持内心的纯真;还要防止有人以“996是奋斗”的名义剥夺你的独立人格,以劳动的名义奴役你的精神。

这中间的平衡是很难的,千寻的父母被繁荣的表像所迷惑,透支未来的人生;无脸男在渴望被接纳中,迷失本性,在“丧失自我”和“自我膨胀”这两个极端之间飘移;巨婴则是拒绝接纳社会,拒绝成长,在“控制”与“被控制”中,扭曲了人性。

千寻不是什么“玛丽苏”,而是宫崎骏对抗这个矛盾世界的美好愿望。

重看《千与千寻》,好像重过一遍二十岁的人生,职场成长中的那些困惑,都能在其中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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