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根生的复仇

牛根生的复仇

儒家文化圈里很讲究“孝”,孝是忠的前提。还没有科举的时候,选拔官员靠“举孝廉”,人品好就能当官。到后来,官员有父母去世,无论此人身居何职,从得知丧事的那一天起,必须辞官回乡,为父母守制二十七个月,谓之“丁忧”。可回乡丁忧两年多这事,就跟企业高管休产假一样,等回来,早就人面桃花物是人非了。

这只是政治生命死亡前的一个缓冲期,古代中国官场心照不宣的操作。

不过与之相对,还有另一个规矩叫“夺情”。意思是若有特殊情况需要你效力,朝廷可以强行驳回辞呈。历史上最有名的例子是张居正,他和万历皇帝一出“丁忧”和“夺情”的戏码上演完后,就牢牢地坐稳了中枢首辅的位置。

1998年,牛根生第三次向YiLi的董事会提出辞呈的时候,心里大约也是抱着被“夺情”的期待,毕竟,已经有过两次先例。

谁知这一次,董事长郑俊怀按住了辞职信,在董事会上发了长达一小时的言。被要求回避的牛根生隔着门板只隐隐听到一句:

他干我就不干了。

几天后,40岁的牛根生被派去北京大学“脱产学习”。

兄弟

2003年底,牛根生被CCTV评为当年的年度十大经济人物,同年当选的还有丁磊。主持人带着朱军式满面假春风的笑容,用朗诵腔的语气念出了颁奖词。其中有一句特别接地气:“他姓牛,但他跑出了火箭的速度。”

1958年,一个单眼皮男娃出生在内蒙古呼和浩特一户秦姓人家。他出生时,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死于大饥荒的人肯定有,但是具体数字多少,一直是个谜。好在呼市人民在“如何有效地利用吃榆树皮度过灾年”这个问题上总结出了一套方法论,所以境况尚可。

但无论怎么精打细算,光靠吃榆树,是养不活六个孩子的。于是男娃的父母一合计,50块钱把刚出生的他卖了。

那年,由呼和浩特回民区的个体奶牛户组织起来的养牛小组改名为合作奶牛厂,高峰期拥有1160头奶牛,日产牛奶700公斤,满足牧民基本温饱不成问题。加之社会主义改造在边区造成的影响没有那么剧烈,所以区里很快就划出了家里有牛的和没牛的两个阶级。

男娃的养父母就属于有牛阶级,他们给他起了个自带大草原朴实气息的名字——牛根生。

长到十八九岁,养父母先后去世,牛根生无人管教,经常因为打架被关进看守所里。后来MengNiu发展成呼和浩特的经济支柱,市政法委的领导班子来公司参观,牛根生挨个上去打招呼:“其中三分之一的我都认识,当年都培训和教育过我”。

大约是看守所的教育颇有成效,出狱后的牛根生踏踏实实地去区里的合作奶牛厂当了一名洗瓶工。这一年,合作牛奶厂已经更名为回民奶食品总厂,还换了个新副书记,叫郑俊怀。

郑俊怀比牛根生大八岁,是比金子还罕见的大学生出身。可惜那个年头的知识分子都忙着上山下乡,接受工农兵同志再教育,因此他虽然顶着副书记、副主任之类的头衔,干的却是些喂鸡、看门、炸油条的活。后来中央力推改革开放,大江南北百废待兴,领导终于从郑俊怀炸油条的手艺里看出他的才能,将他搬去了苟延残喘的奶牛场当救兵。

奶牛场底子不错,一番联产承包制改革后,逐渐有了起色。为了激励员工,郑俊怀隔三差五就要开一次动员大会。可惜刚经历完文革,工人普遍文化水平不高,对励志鸡汤兴趣寥寥。一场演讲下来,台下睡倒一大片,唯独刚进厂的牛根生目光炯炯、带头鼓掌。站在台上的郑俊怀一眼就看中了他,“是个能干事的人”。

到了1993年,回民奶食品总厂进行股份制改造,名字变成内蒙古YiLi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时,郑俊怀和牛根生也成了住上下楼的邻居兼“好兄弟”。两人之间还有一段广为流传的煽情故事。

起因是回民奶食品厂的规模不断扩大,为了保障牛奶质量,郑俊怀通过政府扶持和银行贷款,弄来了400万建冷库。不料,由于施工单位违章操作,冷库失火。据说,当时郑俊怀望着大火悲痛不已,要冲进去与之同归于尽。幸而一旁的牛根生及时拉住,一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郑俊怀这才平复下情绪,拉着老牛的手眼冒泪花说:“好兄弟”。

故事不知真假,不过直男们常言: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但人们多见身残仍志坚之人,少见不穿衣服裸奔之人。可见手足也不是非要不可,关键时刻主动剁手的,也属于被歌颂之列,“兄弟”是一样道理。

1996年3月,YiLi在上交所挂牌上市。次年,YiLi集团成立,作为YiLi的元老,牛根生被聘为分管生产经营的副总裁,风光无两。那时候,没有人相信他的人生转折会来的如此之快。

分家

2004年12月11日的“中国企业领袖年会”上,牛根生和郑俊怀短暂的握手寒暄。当天下午,郑俊怀被带走调查。

2013年,赵薇与神秘富商“龙哥”的婚姻美满,割韭菜的丑闻也尚未爆出。眼看演艺事业逐渐下滑,赵薇转行改做导演,一部时长132分钟的《致青春》收获无数80后眼泪。

《致青春》带来的,除了后续时间越来越长、演技越来越烂、情节越来越一致的青春片浪潮外,还有一波国货情怀——打口磁带、回力鞋、随身听、小霸王游戏机等上个世纪的老国货相继刷屏。

作为《致青春》最大的广告植入商,YiLi的苦咖啡自然也在其列。不少圈内人说,这是YiLi苦咖啡在营销上又一个经典的例子。

只是鲜有人还记得,YiLi苦咖啡之所以能有20年的长盛不衰,牛根生才是第一大功臣。

1996年,YiLi已经推出苦咖啡三年,但销售额始终不见起色。牛根生想,硬卖卖不出去,那咱就打广告吧。于是那一年,走在呼和浩特和包头任何地方,都能听到一句“苦苦的追求,甜甜的享受”。

这事放现在来说其实就是病毒营销,但那年头的观众还没被杨幂不间断地“你没事吧”折腾得视听疲劳,苦咖啡很快被人记住,单品销量突破3个亿。

也正是因此,牛根生顺利坐上了YiLi二把手的位置。前年网上有一篇流传甚广的文章,叫《互联网无太子》,文章主旨说的是:在中国当徒弟一定要记得,师父永远是你师父。其实不止互联网行业,中国的企业家大多有几分这样的传统习气——要给你的,朕自然会给你;不给的,你不能抢。

只是40岁的牛根生还不懂这个道理,于是后来的故事就变味了。据说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牛根生跟着郑俊怀去外地开会,会议对YiLi的扩张问题久无决策,牛根生嫉妒不耐烦地脱口而出:“这届领导班子干不了大事”。郑俊怀随即变了脸色,让牛根生辞职。

这是牛根生第一次辞职,自然没辞成。后来郑俊怀将牛根生叫去办公室,说了他两个问题:一是口无遮拦,二是把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揽,你不能只提过五关,不提走麦城。

两人气虽是消了,但嫌隙已生,互相再想看顺眼,就有些难度。两个人古白话小说估计都看得不少,郑俊怀怀疑牛根生“挟天子以令诸侯”,牛根生鄙夷郑俊怀“卧榻之侧不容他人安睡”,以至于后来一把梳子、一次捐款都成了上纲上线的大事。数月后,牛根生又两度提出辞职,最后一次,董事会按惯例询问他辞职理由,牛根生言语里颇有几分幽怨:

君叫臣死,臣焉能不死。

其实这是冤枉了郑俊怀。现在毕竟不是帝王时代,即使像当年孙宏斌入狱,确实有点“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味道,但也不过是坐了几年大牢。这边呢,郑俊怀好歹把牛根生送去了北京的最高学府,住的还是240块一天的单间——尽管最后这笔钱不给报销,得他自己掏,可总归面子功夫还是做足了嘛。

送走牛根生后,郑俊怀重新物色接班人,这一次他看上了潘刚。那时潘刚进厂刚六年,但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个合适的接班人选。硬实力上,他比郑俊怀小20岁,有充足的时间等师父退休;软实力上,他和师父的弟弟沾点亲带点故,非常符合体制内举贤不避亲的习惯。

但自古祸起萧墙之内。多年后,外界再说起郑俊怀,经常会忍不住撇开碎嘴八卦:他在监狱种菜时,有没有后悔过把牛根生换成了潘刚?

内蒙第二

早些年牛根生在公开场合总喜欢指着身上这条18元的领带,说:“财散人聚,财聚人散”。

民间有句俗话说,中国有三样东西最假:女明星的脸、权健的药和各式各样的排行榜。

中国热衷于做排行榜的妖风,最早是一个叫胡润的英国小年轻刮起来的,尽管现在土豪们都争着上胡润百富榜,但最初这份榜单可谓举步维艰。2000年,胡润将任正非排了上去,随即遭到华为起诉;2004年,他将黄光裕排了上去,又被一顿痛骂:

他这个榜单是个通缉令,谁上谁倒霉。

不幸被黄光裕言中。据统计,目前已有52位上过胡润富豪榜的大佬组团监狱游,因此,民间又管胡润百富榜叫“杀猪榜”。

黄光裕被排进胡润百富榜的时候,牛根生也以1.35亿美元的身价登上了《福布斯》的中国富豪榜。那一年大约是他最风光的时候——MengNiu在港交所成功上市,净利润达3.19亿元,增长幅度超过94%。此时的牛根生春风得意,在电视上大谈MengNiu的成功经验:

饮料的销量只与广告投入量成正比。

从此,老牛头上又多了个营销大师的称号。这话虽然消费者听了有点刺耳,但确实是大实话。无论是亚当·斯密老先生倍加赞扬,还是卡尔·马克思老师百般诋毁,资本主义原理里有一半是扯淡。很多时候与其说商业是一门科学,不如说是一门表演艺术,话说得重点,还可以看成企业对消费者发动的一场心理战,这从可口可乐每年占收入10%的广告预算就能看出。

打广告,牛根生是真舍得掏钱。1999年,老牛用350万元买断了呼和浩特3个月的路边灯箱广告。当时,灯箱上的广告语是“MengNiu乳业——创内蒙乳业第二品牌”。不出两个月,一群人摸黑把灯箱都给砸了,坊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是郑俊怀派人干的。可谁知这一砸,却把刚成立半年的MengNiu砸上了头条。

MengNiu因祸得福,是年营收超过4000万。

接下来数年,牛根生如法炮制,投放广告毫不手软:2003年,MengNiu成为“航天员专用奶”;2004年,MengNiu以3.1亿夺得央视标王……不再有人记得这家“内蒙第二”的乳企几年前还是“一无工厂二无奶源三无市场”的“三无企业”。

只是,一家艰难起步的新兴企业如此真金白银地砸广告,要如何控制成本呢?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

在牛根生“跑出火箭般的速度”时,郑俊怀的坦途却戛然而止。事情说简单也简单:徒弟和手下联合起来举报师父挪用公款收购公司股票;说复杂则是因为中间涉及到了经理人无法正当获取国资委“股权”激励的历史遗留问题。

很快,郑俊怀被带走调查,包头市法院效率奇高:郑俊怀等5名原YiLi高管,成立华世商贸,两次分别挪用YiLi集团1500万和150万,购买YiLi社会法人股票,犯挪用公款罪,判刑6年。

那是2005年。同年,湖南卫视的超级女声红极一时,“酸酸甜甜就是我”的广告歌传遍大街小巷。

哭了

牛根生在中国企业家聚会上声泪俱下地朗诵《牛根生致中国企业家俱乐部理事及长江商学院同学的一封信》

2017年4月7日,因向媒体曝光雅士利的“假洋奶”三聚氰胺超标百倍而蒙受五年牢狱之灾的平头百姓郭利被判无罪。但为了三聚氰胺这件事,他丢了年入百万的工作,跑了老婆,还白白坐了五年牢。

不知听到无罪判决后的郭利有没有哭,反正后来收购雅士利的牛根生哭了。在中国企业家的聚会上,面对“你知不知情”的疑问,牛根生哭得动情,说往三聚氰胺里掺牛奶这事,不仅他本人不知情,甚至就连他的团队也不知情。

管企业的不知情,那谁知情?后来拼多多上市,有媒体问黄峥用不用他自己的企业买东西,出过洋又在Google深造过的黄峥回答就很高明,他说自己的母亲不用淘宝京东,所有的东西都是在拼多多买的。虽然黄峥没说自己妈妈在拼多多上都买了什么,但是老道企业家的风范已经呼之欲出。

所以也难怪民众不买牛根生这个账,毕竟几个月前“三聚氰胺”事件刚刚爆发时,牛根生在MengNiu对香港媒体的新闻发布会上,还是一派昂视阔步风范,自信满满地拍胸脯保证:

我们发到香港的产品和出口的产品是一样的,保证比内地的产品质量更好、更安全。

香港媒体跑得快不假,但大陆媒体也不是残障人士啊。报道一出,MengNiu顿时信誉扫地。牛根生曾有句名言“小胜凭智,大胜靠德”广为流传,三聚氰胺事件后,这句话在网民眼中有了新解读。

麻烦仍没有结束。失去了消费者的MengNiu紧接着又失去了经销商——当时,国家要求被查出三聚氰胺的22家乳企必须下架在此日期前生产的所有乳品,拉回经销商仓库等待处理。面对巨额损失,MengNiu要求与经销商共同担责,损失五五开。

按照行业惯例,这个要求其实不算过分,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YiLi那边选择全额承担责任。事后来看,这一举动大约是出于心虚,尽管业界众口一词称问题出在奶源上,但明眼人心里都清楚,奶农为了增加产量不择手段的最大诱因,说到底恐怕还是YiLi与MengNiu恶劣的奶源抢夺战。

而且也不能怪牛根生小气,彼时的MengNiu实在囊中羞涩。能在十年内飞速崛起,借了不少外资的力,被曝出三聚氰胺问题后,MengNiu股价暴跌,资金链岌岌可危。如果外资趁此机会发起收购,今天的MengNiu没准儿就是外企了。

最终救了MengNiu的是“同学会”。

牛根生是长江商学院第一期“中国企业CEO班”的学员,彼时的“长江商学院”也还没铸就业界诸多的爱情故事。牛根生连夜写下《牛根生致中国企业家俱乐部理事及长江商学院同学的一封信》,洋洋洒洒几万字,让柳传志、俞敏洪、马云等一众大佬感动不已,不出一个月,MengNiu账户上多了十个亿。

在当时,三聚氰胺的价钱才6000~7000元一吨,这么大一笔钱,应该能买不少。

前段时间,《奇葩说》的一期辩题“混得normal,要不要参加同学会”在网上传的火热。但事实证明,无论混得怎样,同学会最好还是不要忘,保不齐哪天就能抱上一条大腿。

柳老爷子对牛根生是真够意思,不仅连夜召开董事会凑齐了两个亿,还为他现身说法,自称出事前自己刚带联想员工参观了MengNiu的工厂,企业内部饭局喝的饮料都是MengNiu自产。

就是不知道,得知真相后的联想员工心中作何感想。

同学会挽救了MengNiu,却没能让MengNiu摆脱信任危机。很快,MengNiu的支柱产品特仑苏又被传出其中添加的物质OMP“可能致癌”——尽管这年头吃口大米都镉含量超标,“可能致癌”,但生化抗性点满的中国人民不也顽强地坚持下来了嘛。

只是挨不过墙倒众人推。2009年7月,中粮集团收购MengNiu乳业20%的股权,牛根生辞去董事长职务,MengNiu易主,成了央企。

互掐

2016年9月,MengNiu突发公开信宣布换帅,而牛根生“意外”的出现在委员会名单中业界纷纷猜测牛根生或将复出。

鉴于三聚氰胺余威仍在,不少讲究过头的民众将目光投向了水深火热的资本主义国家。2017年,德国官方电视台DW做了一期关于欧盟过剩牛奶的纪录片,片子里头说,西欧本土消耗不完的牛奶通常只有两个出路,一是倒掉,二是倾销出口,而中国正是其最大的倾销对象之一。

“倾销”意味着大量且廉价,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本也无可厚非。只是如此一来,近十年被YiLi、MengNiu垄断的市场就此打破,再加之中国对奶制品进口基本实施零关税或超低关税,国产奶实难有竞争优势。

打不过外来的,就只能窝里斗。MengNiu有了“特仑苏”,YiLi就有“金典”;YiLi有了“优酸乳”,MengNiu就有“酸酸乳”。两家的产品,从名称到包装,甚至连口味都能相互学习借鉴。

不过恶意借鉴多了,难免出问题。2010年7月,网上传出MengNiu高管被拘留的消息。据说是一名“以公司利益为己任”的MengNiu高管在未告知公司的情况下,擅自雇佣公关团队抹黑YiLi“QQ星儿童牛奶”;而YiLi方则称,这是MengNiu集团内部“恶意行销”。最后,MengNiu的6名高管被批捕。

暗箭频繁,明枪也不少。接棒郑俊怀的潘刚学习能力很强,不仅学习自家本领,还偷师了隔壁MengNiu无孔不入的营销本领,《奔跑吧兄弟》《爸爸去哪儿》《我是歌手》,每一个火得发烫的节目背后都有YiLi的冠名。

当了七年甩手掌柜的牛根生估摸着是急了,2016年9月,牛根生以“战略及发展委员会成员”的身份回归MengNiu。

YiLi、MengNiu两家的激战还带来一些连带伤害。光明——这家历史比前面两位久远许多的大型乳企已经渐渐力竭,从财报上看,大有自此倒地不起的趋势。但光明在民间的口碑可比YiLi和MengNiu要好得多,它的前身是上海益民食品一厂,为1949年后第一批接受社会主义改造(国有化)的大型企业之一。

1950年,国民党已在大陆失势,上海也于前一年被解放军接管。然因其海空力量犹在,以浙江近海舟山群岛为基地的国民党空军,仍旧时常对这座远东第一城的工矿企业和基础设施施以轰炸。

当年2月6日晚,上海多个重要目标又遭受轰炸,发电量占上海地区7成的杨树浦发电厂断电。由于益民食品一厂当以生产冷饮为主,断电就意味着巨量库损,情势极为危急。就在炸弹正满天飞的当口,一位时任副厂长的狮子座男生从睡梦中惊醒,也顾不上思考自己的祸福安危,赶快戴了他的黑框眼镜赶到厂里,随后和工人们一起启动备用发电机。

这一英勇举动,挽救了大量国有资产。

毕竟是交大毕业的才子,这位年轻的副厂长并不满足于维持基本生产交差了事,时刻都在琢磨着如何推陈出新、扩大市场。在被国有化之前,益民食品厂生产的是外资“美女”牌棒冰,但狮子座男生觉得,中国要有自己的品族品牌,他要让这个品牌成为上海乃至全体中国人的骄傲。

“光明”随之问世,寓意是“中国的前途一片光明”。

而在品牌营销方面,狮子座男生也颇有无师自通的造诣。他将厂里一辆美式军用吉普改装为宣传车,车上安排一名漂亮的女工当宣传员,和车头“光明问世”的品牌slogan相映成趣。当时,上海“崇洋媚外”的那些地名都还没来得及被整治,从其美路到狄思威路,再到维多利亚路,处处可觅这辆宣传车的踪迹。

不仅如此,他还在上海的各大媒体进行广告投放,把本地大大小小的人流聚集处变成了地推桥头堡。这样一番组合拳下来,没用多久,光明牌冷饮就基本完全占领的上海市场,借着旗开得胜的东风,光明的经营范围渐渐扩大到罐头、糖果、牛奶等多个品类。而前面提到的YiLi苦咖啡病毒式营销,虽然效果尚佳,但毕竟比光明晚了近50年。说到底,不免有拾人牙慧,把轮子重新发明一遍的嫌疑。

但辉煌转眼便为往日云烟。进入新世纪后,光明在牛奶领域坚持主打低温奶——这种巴氏杀菌牛奶虽然营养损失小,口感也更好,但囿于保质期太短(一般只有7天)以及需要冷链运输的问题,一直不能在全国大范围铺货。而YiLi和MengNiu的常温奶因为经过高温杀菌,保质期可以长达几个月,虽然味道极为低劣,但拗不过铺天盖地不计成本的全媒体营销,渐渐地,绝大多数销售渠道都被后来二者占领。

2018年年底,光明发布了当年第三季度财报。数据显示,其经营净利润下降60%。就在这个当口,微信平台上一篇《救救光明!》的文章迅速刷屏,网友纷纷向光明官方请愿,要求涨价。

同时又有媒体发现,2008年三聚氰胺事件过后两年,中国开始施行新的乳业国家标准,但在这份新标准中,蛋白质含量由原来的每100毫升含2.95克下降到了2.8克,远低于发达国家3.0克以上的标准;但牛奶中的菌落总数标准却由原来的50万个/100毫升上升到了200万个/100毫升,足足比欧美标准高出20倍。

江湖传言,在背后操纵这份新标准的,正是乳业巨头YiLi和MengNiu。但光明并不赞同这个标准,拉上一些地方奶业公司自行组织了农垦乳业联盟,质量标准和欧美对齐。

到这时候,网友们群情激愤地高喊着“劣币驱逐良币”的口号,而“救救光明”也已经变成了“打倒YiLi、MengNiu”。

待续

牛根生复出后,MengNiu斥巨资赞助2017年俄罗斯世界杯,但代言人梅西在球场上表现平平。后来其为MengNiu拍摄的广告视频被网友制作成表情包,命名为“一口毒奶”,意外火了一把。

举报信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6月中旬,“我走过的路不长草”的董小姐一封举报信将“卖白菜”的奥克斯送上了头条。旋即,一场空调界的口水仗开打。董小姐拿着八张密密麻麻的质检报告单说,奥克斯的质量有问题;奥克斯则回应称贸易战在即,格力欺负民族企业居心不良。

明眼人都知道,在商言商,扯什么人品问题。但在普罗大众眼里,民族主义又怎么会是小事呢?贸易战在即,就连权健都有起复的希望,一时间,董小姐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厢风波未平,YiLi又把MengNiu举报了。只不过YiLi走的是奥克斯的亲民路线,举报信标题长达39个字——《北京冬奥组委无奈 奥运史上最大丑闻将上演!中粮集团MengNiu乳业联合美国企业破坏冬奥大局》。

这不是两家第一次为奥运互掐了。2005年,YiLi和MengNiu为了竞标北京奥运会乳制品赞助商,广告战打得天昏地暗。后来呼和浩特市市委发话:“你们这么搞不行,大家都是同城好伙伴,不要过分相争”。主持两家签下了“共同退出北京奥运合作伙伴申请活动”的休战协议。

后来YiLi成为2008年北京奥运会唯一的乳制品赞助商。

宣布结果的那天,MengNiu的语气幽怨地发公开信称:“MengNiu依约停止了申请活动,结果YiLi独家成了北京奥运会的乳品赞助商”。说好了要做彼此的天使,你怎么就偷偷拥有了奥运的姓名呢?而YiLi对此的回应则只是一句“你造谣”。

但这几天,苦主却换成了YiLi。据说是在北京冬奥会合作伙伴竞标中没成功的MengNiu,花30亿美元找可口可乐挂名了国际奥委会的合作伙伴。YiLi认为MengNiu这是联合美国企业针对国企,公开信内倚马万言,其实三句话就能概括清楚:“你耍赖”;“你给美国人钱,联合美国人欺负我”;“你不爱国”。要说这则声明没有经过多位身经百战老书记审稿,估计难以服众。其用意究竟如何,也很容易想明白。

而扳回一局的MengNiu,只是象征性地回应一句“我没有”便没了下文,只留下一众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面面相觑。

这事说来确实复杂,其间牵涉到了奥运会里的诸多赞助原则。奥运会的合作企业分为多层,最高层是直接和国际奥委会合作的企业,目前共有13家,可口可乐就是其中一家。其后是和单届奥运会举办方合作的企业,而YiLi先前竞标成功的就是这一层里的北京冬奥会乳制品合作伙伴。

而这次YiLi之所以不高兴,就是因为他辛辛苦苦抢到北京冬奥会的赞助名额,结果MengNiu借着中粮这一层关系攀上可口可乐,直接和国际奥委会搭上了,比他层级还高。换谁被这么摆了一道,恐怕都会气不过,但YiLi偏偏又拿MengNiu没办法,奥运赞助商虽有“排他性”原则,但是细看冬奥组委赞助名单,不但中石油和中石化两家同时上榜了,就连啤酒赞助商都有两家,冬奥组显然不会管。

更何况YiLi和MengNiu,一家是自治区地方国企,一家是央企——谁还不是个小公主呢?

当年YiLi把牛根生扫地出门时,多半不会料到,自己竟造就了一个如此强大的对手。

黑格尔说,历史上的重大事件都会发生两次。其实,中国也有句相似的俗语:风水轮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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