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持“刚”着,方有“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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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还没全说尽,新年就开始了。有个话题我憋了一周,四下看了看也不见有人谈,所以还是决定,先把这次作业补上,再正正经经地迎接新年。

去年底上映的两部电影,《芳华》的豆瓣评分是7.8,《妖猫传》是6.9,在大众审美的眼光里,陈凯歌似乎是输了冯小刚一城。然而,比较的意义不是为了分出高下,而是为了证明这俩人的相遇何其难得。一件挺奇特的事儿是,同为中国电影中流砥柱式的人物,陈冯二人在过去二十多年的时间里,还从没有像这次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赛一场。

1984年陈凯歌执导《黄土地》的时候,冯小刚只是剧情片《生死树》的一名美术助理,用他自己的话说,更像个工头。等到1993年《霸王别姬》横空出世,冯小刚的工作重心刚刚转到电视剧领域,那年他执导了《北京人在纽约》。只不过,这仍不是冯小刚独立完成的作品,他的名字得署在郑晓龙后头。

从1993年开始,勤奋又不挑活儿的冯小刚年年有作品,虽然也经历过连着多部电影不过审的坎坷,但多年媳妇儿总算熬成婆,一步一个台阶走上了“华语贺岁片之父”的位置。唯独在2005年,冯小刚在电影《夜宴》上多耽误了点工夫,影片没能在当年上映,结果就错过了与陈凯歌的《无极》刚正面的机会。

反正二十多年来,这俩人一直就这么或人为或巧合地避开了对方,这回要不是《芳华》临时换档,他们也碰不到一起。

在电影圈中,陈凯歌是根正苗红的第五代导演,冯小刚则是卡在第五代和第六代中间,不尴不尬地这么一位。媒体们眼里,陈凯歌的对手也从来就不是冯小刚,他的对手是张艺谋,他和张艺谋是北京电影学院的同学。毕业后一直屡有争锋,甚至两人不光在艺术上比,在生孩子的事儿上也较着劲。

一个不太中听的事实是,无论是圈内还是舆论,都不太常把陈凯歌和冯小刚放到一起做比较,因为这多少有点“厚冯薄陈”的意思。说白了,尽管冯小刚捏着鼻子拍出来的许多电影,确实给观众带来了快乐,给投资方带来了收益,但就如同郭敬明始终进不了正统文学史一样,冯小刚的商业电影一直无法在艺术维度上获得肯定。

但现在,情况改观了不少,尤其是在2007年拍了《集结号》之后,加上后来的《一九四二》,一切都在证明,冯小刚个人的表达意愿和艺术追求,正在一点点胜过对纯粹商业利益的向往。纵然是票房惨淡的《一九四二》逼着冯小刚拍了《私人订制》来还债,同时为了还让影片过审的人情,他还去当了春晚导演。但总的来说,人上岁数了,不差钱了,稍微可以干点自己想干的事儿了,冯小刚基本熬出头来了。

可是,2007年之后,陈凯歌却没什么像模像样的大作品了,从《梅兰芳》《赵氏孤儿》《搜索》到《道士下山》都反响平平。其实这些作品也不是都不好,主要还是《无极》把陈凯歌打进的那口井太深了,他需要用这些电影,一步一步地从井里爬出来。

所以说,终于来到《芳华》和《妖猫传》,基本熬出头来的冯小刚,碰上爬出井底的陈凯歌,谁分高谁分低俨然已经不重要了。如果我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位,都会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说一句:这些年你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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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冯小刚和陈凯歌的生命历程中,一度有一个共同的问题考验着他们俩,这就是“我和比我更优秀的圈子”的问题。

冯小刚的成功,离不开以叶京王朔为首的大院子弟圈。出身总后大院(全称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的郑晓龙,拉着冯小刚一起编写了《遭遇激情》《编辑部的故事》和《大撒把》三部戏的剧本,还合作执导了《北京人在纽约》;出身训总大院(全称中国人民解放军训练总监部)的叶京,不仅在《甲方乙方》中客串了大款尤老板,还无偿给冯小刚调了一个营的坦克,只为拍摄巴顿将军那场戏;至于同样和叶京出身训总大院的王朔,更几乎成了贯穿冯小刚一生的贵人与线索。从某种意义上说,冯氏幽默,就是对王氏幽默的高级戏仿。

在这个营养旺盛到溢出来的圈子里,来自普通家庭的冯小刚是个nobody,所以他最擅长的是放下身段,见到王朔叫王老师,见到叶京叫叶老师。孟广美曾在一期《圆桌派》中谈到一次有冯小刚参加的饭局,她说:“没想到以他的身份,能把姿态放到那么低。”圈子里盛传,冯小刚夸人是一绝,他自己也曾在《我把青春献给你》一书中写道,有一次为了让片子争取过审,他请人吃饭,席间拍马屁:“您是谁啊,您是站天安门城楼上,看看北京城这边说这边灯太多有点晃眼,这边的灯就都要立刻给灭了。”

这是陈凯歌这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情。

1965年,13岁的陈凯歌考入大名鼎鼎的北京四中。在他的班级里,政府副部长以上干部的子弟就占了20%以上,更有些是元勋之后。他曾会议称:

“(他们)常常聚集在一起议论不为外人所知的军国大事,甚至包括核武器试验失败的消息;或者在外地度假之后骑回一辆出口或进口的自行车。尤其在周末的课后,班主任会当众宣布干部子弟同学留下开会。在其他同学纷纷退席时,他们会漫不经心地谈笑坐下,以后又一脸庄严的走出教室。我在当时很羡慕他们,相比之下又自觉不弱,因此就更刺激我想成为他们中间的一个。”

面对难以逾越的等级差距,陈凯歌说:“我被过早地深深地刺痛了。”

可事实上,陈凯歌也是自带光环的。他出生在一个典型的艺术工作者家庭,父亲陈怀皑是出名的电影导演,母亲先在国家电影局工作,后又改做电影剧本的编辑。对于张艺谋和冯小刚来说,投身影视圈主要是为了给自己找出路,或多或少有偶然的成分,所以他们一开始什么都愿意做。但是对陈凯歌来说,拍电影、当导演,是子承父业式的自然发展,是一种命中注定。

小学时代,陈凯歌就是全校瞩目的对象,文采口才俱佳。他所住的家,早先是一座前清王府,哪怕是在饥荒年代,陈家也偶尔能吃上内蒙古打来的黄羊肉——走出北京四中,他就是当时这个国家里最值得羡慕的百分之一。

当百分之一遇到未必有自己优秀,却一直比自己高级的千分之一,心里的坎就不那么容易过去。因为父亲不是党员,陈凯歌在班级里一直处在边缘地带,甚至连班主任都跟他说:“你不要背家庭包袱,注意克服小资产阶级动摇性,领导上还是信任你的。”这种话搁谁听了都能明白过来,它所表达的是,领导压根不信任你。陈凯歌对所有的圈子心怀忌惮,大概就是从北京四中开始的。

后来陈凯歌进入电影圈,才发现自己对当时整个环境的全面领先,相比于同行,他还是太有文化,太有见识了。他严格贯彻着“艺术要表达艺术家思考”的创作原则,在第一部电影《黄土地》里,他给挑水的女演员说戏:“你挑的这不是水,是上下五千年的中华文明。”理解这个瞬间,就能理解陈凯歌一直以来是想拍什么样的电影,以及为什么他说,自己只能和知识分子做朋友,自己一家人一直不在娱乐圈内。

和圈子的关系,影响着冯小刚和陈凯歌的人生路径。冯小刚的态度是攀援,陈凯歌的态度是旁观。除去二人的个性差别,影响他们选择的因素既包括偶像包袱,也包括个人的起点和自我期待。他们本来都是局外人,只不过现在一个挤进了局中央,另一个还是在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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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心目中,电影分两种,一种叫苹果电影,一种叫洋葱电影。苹果电影是那种味觉单一,但是好吃好卖的商业电影,比如冯小刚早年的《甲方乙方》;而洋葱电影是那种追求内涵,故事内核一层套一层,能拆到第几层全靠观众本事的艺术电影,比如陈凯歌早年的《荆轲刺秦王》。

相比于《黄土地》和《霸王别姬》,我更倾向于把《荆轲刺秦王》视作陈凯歌的代表作。《黄土地》因为有张艺谋担当摄影师,所以片中的许多元素并不是属于陈凯歌的风格,而是张艺谋的。至于《霸王别姬》,也多少有些意外的因素,因为陈凯歌一开始并不看好这个剧本,认为它太戏剧化,若不是制片人徐枫200多个小时的反复游说,陈凯歌并不会拍这个戏班子的故事。

真正能代表陈凯歌的就是《荆轲刺秦王》。剧本从1992年写到1997年,最后是陈凯歌亲自动笔写的本子,场面布景也费时费力,整部戏的投资花了八千万,是当时的中国之最。甚至,陈凯歌还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角色,亲自客串了吕不韦。这部电影有和《妖猫传》同样精妙的选角,比如用李雪健饰演秦王,用王志文饰演嫪毐,而在爱情、战争、杀伐、权术之中,陈凯歌是想通过这部电影问一个问题:用卑劣的手段,完成伟大的目的,是合理的吗?这种哲学思考,也是标志性的陈凯歌式电影特色。

显然我们都能感觉到,《荆轲刺秦王》和《妖猫传》的母题是颇为相似的,它们所关注的都是个体在权力斗争中的无可奈何。作为一部洋葱电影,《妖猫传》的外壳是大唐风流,里面裹着唐玄宗与杨玉环、陈云樵与春琴的爱情幻觉,弱女子与盛世王权的不平等对抗,普通个体面对不公时的沉默反应,以及敢于站在权力对面的少年勇气。

令人惊喜的是,《芳华》其实也是一部洋葱电影。它里面的时代风采和人物命运,虽不如盛唐那么宏大,但也开始涉及民族性的问题。某种程度上说,文工团的人都是杨玉环,在需要时被深爱,在不需要时被舍弃,普通小人物在大的时代浪潮中随波逐流,几乎没有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力。《芳华》中的何小萍,也很像《妖猫传》中的阿部仲麻吕,她在没进文工团之前对部队充满各种理想化的向往,之后梦想狠狠破碎,正如同阿部仲麻吕一开始认为唐玄宗是宇宙之王天真赤子,后来发现,哦,他才是真正的幻术师。

一不留神写了这么多,不能没完没了,该结尾了。最后想说,趁着两部电影都还在映,大家不妨再去看看,也许把它们并置而观,我们都会有新体会。记得冯小刚曾经评价陈凯歌:

“他就该呆在象牙塔里,思考人类、民族性的精神问题。在中国电影导演里,厚重这个词也唯有陈凯歌接得住。”

这是不是又一个典型的冯氏吹捧?我说不好,但我觉得冯导您努努力,兴许也能帮着分担一下这个词儿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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