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年味”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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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贤Allen Chan

每当一些摄影师的微博上开始充满背着大包、拉着家人、眉头紧锁或笑容满面地挤在车站的时候,这样的段子也开始又一次被翻出来讲:“又快过年了,每到春节,北上广的Mary、Vivian和David陆续回家,变成了翠花、大妮和二狗子。”

通过这样的调侃,展示自己的生活与家乡之间的“脱节”与“无所适从”,似乎是年轻人的一种特殊“享受”。尽管他们经常在社交媒体上以“追求与众不同的快感”来揣测与自己意见不同者,但这似乎丝毫没有妨碍自己在这个时刻毫无掩饰地拥抱、享受它。

我曾经很乐于看到这样的调侃。年轻人对上一代价值观的挑战与革新,即便在形式上显得有些锋芒毕露,也通常都是值得庆幸的进步。但当你以一个观察者的视角审视一下,身边人是如何欢庆这个你十分熟悉的节日,这份乐观可能就要消减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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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难把“春节”当作一个真正的节日来享受。在我记忆的“分区”中,与春节相关的愉快部分,只有它带来的短暂假期。你可以花几分钟,将这个节日出存在你记忆中的内容尽可能多地“调取”出来审视一下。

作为一个家庭中的晚辈,不愉快可以说是伴随着你拥有记忆的那一天开始的:在餐桌上,在任何人数超过五个的场景中,你的存在永远是用来填补成年人间的话题的。

多才多艺的当然最受欢迎,今年唱歌,明年跳舞,后年写个书法,再过一年又展示一下刚刚学会的英语美式发音;而在某些方面不具备足够天赋的,在这个时候就要承受来自家长在为其他人假装赞叹之余的“恨铁不成钢”。背首唐诗、背个刚刚学会的乘法口诀,他们的家长忙着品味自己找回一点点面子的“如释重负”,而其他人脸上用假笑都难掩的尴尬,却往往被洞察力极强的孩子尽收眼底。

这时,那些教人要真诚的童话、教人善良的寓言、甚至当大人在自己没有乖乖听话时的说教中夹杂的些许大道理,在这与眼前现实的矛盾中不堪一击,孩子们以惊人的学习速度明白了大人们用行为所传达的“游戏规则”:将自己任何行为的终极目标设定为“取悦他人”,是一个明智而高效的选择。

过年时的餐桌,只能说是这种不需要语言的“灌输”的一个较为集中的缩影而已。孩子们背起书包进入各种兴趣学习班的年龄,随着所在地域经济水平与家庭收入的升高而急速降低。这些学习内容中,不乏大量与未来学业关系不大的东西。向这些家长们问起原因,除了一小部分“特长可以成为各种考试的补充加分项”以外,往往是含糊其辞的“为以后的生活多个打发时间的爱好”或“陶冶情操”。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我相信不少读者应该是经历过这种教学过程的。那么请你回想一下,在这些教育过程中,在不断地重复、学习名家的奏鸣曲与画作时,是否对它们的创作背景,也就是欧洲那几百年里光辉灿烂的历史与文明增进了一点点了解?是否为手指下的旋律或线条的美而感到过一丝欣喜?甚至在搜肠刮肚后,为整个学习过程的出发点与“陶冶情操”找到任何一点点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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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少有人去进行这种思维活动。“年味”是个可以调和一切、掩盖一切的东西;思考是需要费力的,服从却省力许多,而“庆祝”则是个很好来选择后者的借口。怪不得,“大过年的”会被调侃成是化解一切不愉快,迅速消解任何争执和纠纷的万能润滑剂。

你渴望的成长来了,你不希望被继续当作那个谈话间隙被迫表演的小丑。只是,这个新战场依然丝毫没有让你放松下来。

你被要求全盘托出自己的学习成绩、获奖,然后身边人会“突然”想起另一个亲戚家的孩子,他距离高考还有几年的学习生涯,却已经开始对“理想的大学/专业”说得头头是道,并有模有样地做好了准备。你被身边得人笑着教育应该自惭形秽并发奋图强,才配得起那么多“期待的目光”;你被要求详细讲述自己的人际关系,是不是足够“开朗”“人缘好”“受欢迎”,然后不由得你解释,就表情严肃却手舞足蹈地告诉你,“关系”是事关一个人生存的关键因素,必须从小培养,进入成人世界后才能对这些技巧应用自如;那些兴趣班中的噩梦依然没有远离你,你被问到,有没有在学校那一年一度、充满了形式主义与装腔作势的文艺晚会上登台表演,有没有获得激烈的掌声,有没有为同学和老师留下“多才多艺”的印象……

但不知为什么,在你心中没有任何一点为这一切而骄傲的感觉。“融入集体”是平日里最让你感到痛苦的一件事,而且你也并不觉得你所学到的知识与你所取得的考试成绩有任何关联,虽然所有告诉你要“热爱学习”“乐于增进知识”的成年人都将关注点集中在了后者上。你真正迫不及待希望分享的,是自己在课本之外的阅读中领略到的历史、人文;是认识了某个和自己一样安静、有探索欲的朋友的庆幸;更是在每次调整座位的时候,都会在心里计算一下自己与某个女生的距离,你在她身上看到了安静与善良,在你把目光投向她时,你第一次明白那种心里又酸又甜的感受是什么样子。

这一切都是多么美好的人生体验啊,在你心里,它们是加入成人世界谈话的“入场券”。可是你却没有得到理想的回应。大人们的笑容迅速地变得无神了。你身边的一两个人还克制着将头从你身上扭开的欲望,其他人则已经继续带着醉醺醺的语气抛出了新的话题——XXX家的晚辈多了几个订婚的、生子的,或是如何威逼利诱那家过了三十岁还没有结婚的女儿。

你愣在那里,发现了自己的不合时宜,嘴上的惯性还没停住,只是声音越来越小。不远处是一个比你大几岁的同辈,他已经很久没成为长辈们的话题。因为他听从父母的安排早早找好了一份能看得到人生尽头的工作单位,在最完美的年龄完成了父母安排的相亲并举行了婚礼,每次春节的家庭聚会上他总带头向长辈敬酒,用浮夸的四字词语组合出“得体”的祝福。他带着欣赏一只宠物的表情看着你。“你还小,想点没用的事也没什么,等更大点了,自然知道做什么是有用的了。”他对你说。

“有用”,你被这个词吓到了。你说不出在来自成人世界的教导中它精准的含义是什么,但结合平日里的观察,你也大体有了一点点模糊的概念。

享受让你第一次心动的爱情,那绝不是“有用”的;像同一间教室中的同龄人一样,把恋爱变成一件有“话题”的、能让自己成为小圈子里讨论中心的、顺便满足一下成为言情小说故事主角的行为,这恐怕才是;

在意自己虚无缥缈的“人格尊严”,绝不是“有用”的;埋头服从来自教育者的一切要求,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赶来上课,剪好千篇一律的头发,穿好丑陋的校服,在每一次被罚站的时候低着头走到墙角,这恐怕才是;

心怀真正的求知欲,并以此为一切学习、自我提高的终极目的,绝不是“有用”的;没人愿意听你唠唠叨叨地说,获取知识会带来怎样奇妙的一种感受,更没人愿意和你一起反思课本里、考纲里的内容是否真的都有意义的。你话还没说完半句,就被对方一句讨巧却无用的网络流行语“学数学不会帮助你买菜却决定了你在哪里买菜”给噎了回来。

随着你年龄的增长,“有用”与“无用”变得愈发黑白分明了。自己热爱之所在自然不是“有用”的,相比带来的金钱收益以外,它不能在自己的事业选择上占去一丝一毫的权重;少年时的没有享受过心动,搭在青春边上的最后一点爱情也是“无用”的奢望;一切不那么符合“理性人”、带有理想主义色彩的价值观自然是“无用”且矫情,哪个聪明人会为了它放弃现实利益、做众人眼中“一事无成只会瞎折腾”的Loser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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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常喜欢的自媒体人阑夕老师,在《逃回北上广》一文中有这样一小段生动描写:

你不知趣的在年夜饭的觥筹交错之间提及特朗普和黑天鹅,话茬马上被一个有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古老笑话给接了过去,你就像那个武陵人,在“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答案面前不知所措。

我也时常困惑这样一件事情:对于某些年轻人来说,理性又带有温度地关心世界,仿佛是和吃饭喝水一样的本能;他们也明白,世界上每个角落发生的事情,无论令人振奋还是悲伤,都会反过来影响你所吃的食物、饮用的水与呼吸的空气。就像在龙应台与儿子的书信集中,那个不能熟练地使用中文,却可以温暖或热切地谈论着各个严肃议题的安德烈。

可环顾身边的同龄人,却实在是和这样的理想境界相差甚远。你会惊讶于他们将如此多的精力,置于以自己为圆心如此短小的半径内。游戏、小鲜肉明星、笑料、聚餐……就像瘾君子寻找快感一样,他们疯狂地寻找着一切触手可及的“刺激”,让廉价的愉悦感不断通过神经末梢传导至大脑中;与此同时,仅仅因为惧怕接受自己的生活并不完美这一现实,就疯狂地为身边的种种不合理之处寻找正当性,尽管这一切的受害者是自己,将“犬儒”这一词的现代语境演绎到极致。

“有用”,就是能让你在春节期间的宴请中选择最高级的饭店,就是能够最有面子地将汽车开进停车场,就是拥有最“门当户对”的婚姻并在最合适的时机拥有下一代以营造家族和睦兴旺的画面。若是换一个更加精准的词,则是“功利”。一方面,它强调物质生活的优渥对人的重要性完全碾压精神世界;另一方面,它将“改变他人的看法”视作评价自己行为的最重要判据。

很遗憾,作为传统节日中最被人所重视的春节,正是这一原则在所有人身上的集中爆发:互相吹捧,互相鼓励,互相继承。

它可以轻易地解释许多上一代人正在失去生命力的陋习。比如中国社会中独特的“人情关系”,它还“有幸”拥有以拼音来表示的对应英语词“guanxi”;比如害人害己的酒桌文化,以及它的诸多衍生物;比如不可以同桌吃饭的“男女有别”、为某个逼迫女演员为一桌人跳舞的导演辩护的声音与理由;比如带有严重物化色彩的“剩女”以及对年轻人多方面私人生活的干涉……

虽然对上述陋习的吐槽每一次都能够成为微博热搜,但这种“功利”却在你一次次的妥协中完美地渗透进了下一代人的价值观中,且被包装得更加隐蔽、精美。

比如,要列举中文互联网近几年来最明显的变化趋势,“同情心”的迅速衰微一定是最让人担忧的一个。“圣母X”“白左”“玻璃心”,它多了一个个难听的、充满污名化色彩的外号。一开始,人们好歹还加一点掩饰,将同情心的一个个具体表现牵强地与道德绑架划等号。两年前当那个死在沙滩上的小男孩作为难民潮问题的代表符号震撼社交网络时,人们往往也要在夹带私货前,先装模作样地表示一下哀悼之情。

而今天,不要说你呼吁对某个少数群体、弱势群体提供帮助,就连歧视是否是不能容忍的错误也被不由分说地质疑。不信?你打开每一个“中国女孩与非裔男生恋爱”的新闻,评论中从Nigger这种对黑人不友好的词汇,到歪理论证为什么“黑人是劣等族群”,一应俱全。“只有强者才配受到尊重,才配生存”,而强者是“靠各种形式的暴力打出来的”,这个逻辑,像不像饭桌上长辈说教里出现的“人生哲学”?

“功利”带来的另一个人层面的后果,就是锁闭了自己追求的上限。没有人愿意去尝试任何层次稍稍加深的东西。他们不会理解阅读林达的“美国四部曲”后,为那些建国先贤的无私与审慎而感动,不会理解谷歌每一次年度盘点视频中的画面为什么能让人看得心潮澎湃,不会明白为什么那辆被送上太空的特斯拉跑车值得全世界人在社交媒体上不断狂欢。

如果你曾于中国的假期期间游览世界上的著名旅行目的地,和当地的各大购物中心对比,你很难在博物馆与古迹中找到成群的中国游客。他们才没时间关心哪些伟大的人物曾站在这里,为人类文明留下了什么光辉的印记,一张匆匆完成的自拍加上步骤繁琐的后期美颜,用来向朋友圈中的亲友“通报行程”,足矣。

因为,这一切对你来说,都不是“有用”的——不能拿来换取更昂贵的饮食、红酒、汽车,不是能够被定义为“成功者”与“人生赢家”的标志。于是,它们被你毫不犹豫地定位为“矫情”和“装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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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自媒体编腻了以“我有一个同学A”为开头的故事后,“年味”以及任何传统节日氛围已经逐渐淡去,便成了他们可以带着文艺的面具叹息的对象。甚至有些平日里洞察力极强的知识分子,也未能免俗 。每逢圣诞、万圣,这样的感叹还会在一部分网民嘴里多了一点“杀气腾腾”。

其实,为此产生共鸣的人大可以完全放心。固然,他们心中那些带有乡土色彩的符号,其生命力可能正在渐渐减弱,但功利的内核绝不会被轻易消失。今后的春节饭桌上,我们这一代人会像曾经的大人们一样,对邻里八卦分享自己的游戏战绩、海外购物攻略、小鲜肉偶像动态以及哪个修图软件的自拍滤镜拥有最佳的瘦脸美白效果。偶尔也会出现“严肃话题”,比如拿着营销号“德国撒旦画”的故事为“默大妈”愚蠢的“善良”愤愤不平。

还好,今天过去,晚饭吃剩的元宵被端回厨房,饺子也不会再如此频繁地出现在餐桌上,我们可以松一口气,这场爆发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但这又有什么用呢?他们有一年的时间,把功利、反智更深地刻进心中,以便一年以后的春节,营造一个更让人感到无所适从的聚会饭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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